裴惊寒不是一个好人。

这不是一个自我评价，而是一个客观事实。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在零度结冰一样，是无需论证的公理。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好人。别的孩子在花园里捉蝴蝶的时候，他把蝴蝶的翅膀一片一片撕下来，看着那些细碎的鳞粉在指间飘散，觉得那种挣扎的、徒劳的美丽很有趣。别的孩子养金鱼，他把金鱼从水里捞出来，看着它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弹跳，嘴巴一张一合，等到它快死的时候再放回水里，看它居然还能游动，然后又捞出来。

他不是天生残忍。他只是对别人的痛苦没有感觉。

后来他长大了，这种“没有感觉”被社会包装成了很多好听的名字——冷静，果断，杀伐决断，不被情绪左右。商场上那些对手，在他面前哭过，跪过，求过，甚至有人当着他的面用刀片划开自己的手腕，鲜血喷溅在他白色的衬衫上，他只是皱了皱眉，让秘书把地毯换了。

不是冷血。是真的没有感觉。

他体会不到别人的痛苦，就像色盲体会不到红色和绿色的区别。他知道那应该是存在的，所有人都告诉他那是存在的，但他看不见，感受不到，仅此而已。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对那个药店里的年轻人产生了某种兴趣的时候，他自己也有些意外。

那种兴趣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任何一种柔软的、温暖的情绪。裴惊寒的心里没有那些东西。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好奇——一种类似于科学家观察实验对象的好奇。

他想知道，那个年轻人为什么可以为了一个陌生的小孩，做到那种程度。

那双细瘦的、发抖的胳膊，明明已经没有力气了，还在一下一下地按压。那张苍白的、安静的脸上，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往下淌，但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声都没有哭出来。

裴惊寒见过很多人哭。在商场上，他让无数人哭过。那些人哭起来的样子千奇百怪，有的嚎啕，有的呜咽，有的无声流泪，但本质都是一样的——他们在为自己的损失而哭，为自己的失败而哭，为那些从指缝间溜走的利益而哭。

但那个年轻人不是在为自己哭。

他是在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哭。

这种感觉对裴惊寒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他忍不住想多看几眼。陌生到他忍不住让司机跟上了那辆破旧的自行车。

他跟着那个年轻人穿过大半个城市，最后来到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这里的楼房大概有三十年了，外墙上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楼梯间的灯是坏的，那个年轻人摸黑上了五楼，用钥匙打开一扇生锈的铁门，走了进去。

裴惊寒坐在车里，抬头看着五楼那扇窗户。

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朦朦胧胧地映出来。窗帘没有拉上，他能看到那个年轻人在房间里走动的影子——很小的一间屋子，大概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堆满了书。年轻人换了一身衣服，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了什么东西。

裴惊寒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去查一下这个人。”他对副驾驶上的人说。

“是，裴总。”

三天后，一份详细的资料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温以渡，二十二岁，南方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大四学生。孤儿。父母在他三岁时因车祸去世，他被叔父收养，但叔父家境贫寒，对他并不好。八岁时，他五岁的堂弟（叔父的儿子）因误食农药中毒去世，据资料显示，当时他就在现场，但因为年幼不懂急救，眼睁睁看着弟弟死在怀里。

看到这一行的时候，裴惊寒的目光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

温以渡学习成绩优异，连续四年获得国家奖学金。课余时间在一家连锁药店兼职，月收入一千八百元。租房地址是城中村的一间隔断房，月租六百元。没有任何社交活动，没有任何亲密关系，手机通讯录里只有十七个联系人，其中八个是学校老师和药店同事。

一个活得像透明人一样的人。

裴惊寒把资料合上，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到了一种花。

忍冬。

一种在任何环境下都能存活的植物，耐寒，耐旱，耐贫瘠，就算被人连根拔起扔在路边，只要有一点泥土和水，它就能重新扎根，继续生长。它没有香气，没有艳丽的颜色，开出来的花是小小的、黄白色的，毫不起眼，你从它身边走过都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但它是中药材。清热解毒，疏散风热。很多方子里都有它，可从来没有人把它当作主药。它永远都是配角，永远都在不起眼的地方，默默地发挥着自己的作用。

温以渡就是那样的人。

一种默默活着的、不起眼的、但怎么都死不了的人。

裴惊寒忽然想知道，这样的人，如果被人连根拔起，扔进冰天雪地里，他还能不能继续活下去。

或者说，他会在什么时候，选择不再活下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裴惊寒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一个温暖的笑容，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兴趣——就像一个小孩子发现了一个新的玩具，在拆开它之前，先猜想一下它里面是什么构造。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约一下那个药店的老板，就说我想再谈谈收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