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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件事发生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温以渡在药店值晚班,从下午六点到晚上十点。药店开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子里,对面是一家快倒闭的洗浴中心,粉色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休闲中心”四个字只剩“休”和“心”还亮着,一明一灭的,像一颗垂死的心脏。


九点四十分,他正在整理货架上的感冒药,门被猛地推开了。


冲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头发散乱,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线晕成两团黑色的污渍,她穿着一件劣质的亮片裙子,脚上只剩一只高跟鞋,另一只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大概四五岁,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整个人软塌塌的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


“医生!医生在吗!”女人尖叫着,声音劈叉了,像一把钝刀在玻璃上刮。


温以渡放下手里的药盒跑过去:“我不是医生,我是药店的店员,但是我会一些急救——”


“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女人的眼泪把脸上残余的粉底冲出一道一道的沟壑,她几乎是把孩子塞进了温以渡怀里,“他吃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我从厕所出来他就这样了,他不能有事,他不能有事啊……”


温以渡接过孩子,手指搭在孩子的颈动脉上——心跳很微弱,呼吸几乎感觉不到。他翻开孩子的眼睑,瞳孔对光反射迟钝。他凑近孩子的口鼻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苦杏仁味。


他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吃了什么?”温以渡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温吞迟缓的语调,变得急促而清晰,“他有没有接触到什么化学药品?农药?老鼠药?”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女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我在上班……我在里面上班,他一个人在后面玩……我不知道他吃了什么……”


温以渡不再问了。他把孩子平放在地上,头偏向一侧,开始做心肺复苏。他的手掌根压在孩子胸骨中下段,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但他太瘦了,手臂细得像两根竹竿,做到第二十下的时候他的胳膊已经开始发抖。


“叫救护车!”他冲着女人喊。


女人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按了三次才拨出去。


温以渡继续按压。三十下,两下人工呼吸,再三十下,再两下。他重复着这套动作,一遍又一遍,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来,落在孩子青紫色的脸上。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苦杏仁味,中枢神经系统抑制,呼吸衰竭,这可能是氰化物,也可能是某些有机磷农药,但不管是哪一种,都需要特效解毒剂,他这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撑着。


撑到救护车来。


撑到那孩子的心跳不要停在他的手里。


八分钟后,救护车到了。急救医生冲进来,接手了心肺复苏,给孩子上了氧气,建立静脉通道。温以渡退到一边,浑身是汗,两只手抖得像是筛糠,他靠在货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好像刚才那个缺氧的孩子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你是家属?”急救医生一边操作一边问他。


“不是,我是店员。”


“你做得很好。”急救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学过医?”


“嗯,医学院的学生。”


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孩子被抬上担架,女人跟在后面,哭着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温以渡听见那女人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宝宝”,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刀,从他心口上剜过去。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白色的工作服上沾着那孩子吐出来的东西,黄绿色的,带着一股酸臭的气味。他慢慢地把工作服脱下来,走到后面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用肥皂一遍一遍地洗手。水很凉,冲在他滚烫的皮肤上,激出一层鸡皮疙瘩。


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


他在怕那个孩子救不回来。


那个孩子他根本不认识,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但他就是怕,怕得整颗心都在发颤,好像那个孩子是他自己的弟弟,是他自己的骨肉。


他的弟弟,在他八岁那年,也是这样死掉的。


也是青紫色的脸,也是软塌塌的身体,也是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会做,只会跪在地上哭。他哭着喊弟弟的名字,喊了很久很久,没有人来救他们。等他跑去找来大人的时候,弟弟的身体已经凉了。


后来他拼命读书,拼命考上医学院,拼命学急救,学心肺复苏,学一切能在关键时刻救人的东西。他想,如果有一天,再有一个孩子在他面前倒下,他不会再束手无策了。


但他刚才还是差一点就没能撑住。


他的力气太小了。他太瘦了。他什么都做不好。


温以渡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潮湿的、软弱的情绪压了回去。他擦干手,重新穿上一件干净的工作服,把地上的呕吐物清理干净,把货架上被碰倒的药盒重新摆好。


十点钟,他关了店门,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回出租屋。


路上经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他骑得很慢,车链条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像某种老式钟表的指针,一下一下地数着他剩余的时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车正缓缓跟着他。


车里的人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


猩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兽的眼睛。


裴惊寒把烟叼在嘴里,看着前面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今天去见了那个药店的老板,谈一笔收购。老板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废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是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隔着货架的缝隙,看到了那个穿白色工作服的年轻人。


年轻人蹲在地上,给一个陌生的孩子做心肺复苏。


那双手细得像枯枝,却在孩子的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按着,稳得出奇,也狠得出奇。


裴惊寒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掐灭了烟,对司机说:“跟上那辆自行车。”

文都是从长佩搬过来的,现在不在长佩写文了,在长佩写的都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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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易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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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冬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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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冬花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