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渡第一次见到裴惊寒,是在一个雨天。
那天他刚从医学院的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厚重的解剖学图谱,雨下得突然,他没带伞,只好站在门廊下等。雨势很大,打在台阶上溅起白色的水花,空气里有泥土和雨水混在一起的腥气。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急不躁,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没人浇灌也活着,被人踩了也还活着。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台阶下面。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撑着伞,躬着身,然后一个年轻的男人从车里出来。他很高,肩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线。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往台阶上走,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珠落在裤脚上,他毫不在意。
温以渡往旁边让了让。
那个人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冷风,混着一种很淡的香气,像雪松,又像某种不知名的草木被碾碎之后的味道。温以渡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那人侧脸的轮廓——线条很硬,眉骨高,鼻梁直,薄唇微抿,像是在生谁的气,又像是天生就不会笑。
那个人没有看他。
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丝。
温以渡低下头,继续等雨停。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舍友林寂川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摔在床上,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温以渡你知不知道今天谁来了咱们学校?裴惊寒!裴惊寒你听说过吗?”
温以渡正在台灯下看书,闻言摇了摇头。
“裴氏集团的那个裴惊寒啊!”林寂川翻过身来,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就是那个——怎么说来着——商界阎王,对,大家都这么叫他。他才二十六,已经接手裴氏三年了,手段狠得不行,去年一口气吞掉了三家上市公司,眼睛都没眨一下。他今天来咱们医学院,据说是要给新药研发中心捐一个亿。”
“哦。”温以渡说。
林寂川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你能不能有点正常人的反应?一个亿!活生生的一个亿!而且他长得也太好看了吧,我在走廊上远远看见了一眼,那张脸简直不是人长出来的,是刀削斧凿出来的,冷得要命,但是又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温以渡翻了一页书。
“算了,跟你说这些对牛弹琴。”林寂川放弃了。
温以渡确实不在意。他对那种云端上的人没有任何好奇心,就像他不会去好奇天上的云为什么那样白,山巅的雪为什么那样冷。那些东西离他太远了,远到连仰望都显得多余。
他只是个普通的医学生,靠着助学贷款和奖学金过日子,课余时间在一家小药店兼职,每个月的收入勉强够吃饭和付房租。他的生活像一条笔直的窄路,从宿舍到教室到图书馆到药店,四点一线,日复一日,没有任何波澜。
他不觉得苦。他从小就习惯了苦。
苦这种东西,一旦你从骨子里接受了它,它就不再是苦了,它只是生活的本来面目。
但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安分守己就放过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