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垂下的冰棱滴答作响,像沈书画室墙上那只老挂钟的摆锤。
沈砚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沈书弯腰擦洗油烟机。
“哥,我来吧。”他伸手想接过钢丝球,却被沈书按住手背。
“快好了。”沈书的指腹带着洗洁精的泡沫,蹭过他手腕时有点痒,“你去把晾干的画具收进来,别被雪水打湿了。”
画室窗台上摆着沈砚的素描本,封面沾了层薄雪,像撒了层糖霜。
他翻开第一页,是去年秋天画的沈书。
侧坐在藤椅上看画册,阳光穿过窗棂落在肩头,铅笔线条被反复涂抹,晕成片温柔的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宋文立发来的消息。
【下学期选课表出来了,你选了周三下午的油画实践吗?】
沈砚回了个“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终究还是没问宋文立有没有看到张眠转发的画展海报。
沈书那幅《冬夜》被选入青年艺术家联展,开展日期就在元宵后,他没告诉沈书自己偷偷买了票。
“发什么呆?”沈书擦着手走进来,围裙带子松了,垂在腰侧晃悠。
他伸手抽走素描本,翻到那页肖像时顿了顿,嘴角弯了弯,“画得比去年进步了。”
“那是。”沈砚故意扬着下巴,余光却瞥见沈书耳尖发红。
“下学期老师说要带我们去美术馆临摹,说不定能看到你的画呢。”
沈书的动作僵了半秒,把素描本合上递回来:“别分心,好好上课。”
他转身时围裙扫过灶台,碰倒了装花椒的玻璃罐,红棕色的颗粒撒了满地,像串没穿起来的珠子。
收拾残局时,沈砚的指尖不小心碰到沈书的手背,沈书瞬间缩回手。
沈砚却很快捉住:“哥...”
空气里飘着洗洁精的柠檬味,混着窗外潮湿的泥土气,像杯没调开的鸡尾酒。
“过两天我想去趟旧货市场。”沈书忽然开口,用脚尖碾着地上的花椒粒。
“给你淘个台灯,你宿舍那盏太暗了,伤眼睛。”
“不用。”沈砚低头捡着花椒,“学校超市有卖LED灯的,才二十块。”
“那种亮度不够。”沈书蹲下来帮他捡,发梢扫过沈砚的手背,“我上次看到个铜制的,底座稳当,灯泡能调亮度……”
他絮絮叨叨说着台灯的好处,沈砚却盯着他哥的睫毛发呆。
去年冬天沈书感冒,也是这样蹲在地上给他找退烧药,睫毛上沾着没擦净的眼泪,像落了层霜。
沈书说完问他意见时,沈砚就下意识说了句好看。
“好看什么?台灯?挺好看的,米白色。”沈书屈起手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温凉的指尖还残存着迷迭香…
沈砚捉住他哥的手很快地嗅了一下,被他哥拍开。
——
旧货市场在城郊的废弃工厂里,摊位沿着生锈的铁轨排开,叫卖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沈书牵着他,避开搬运旧家具的工人,掌心温凉干燥,是常年握画笔磨出的薄茧。
“就在前面。”沈书指着拐角的铁皮棚,“老板说那盏台灯昨天还在。”
”那今天呢?”沈砚很快问道。
沈书却没搭话。
台灯摆在堆成山的旧书上面,黄铜底座刻着缠枝纹,灯杆弯成优雅的弧度,像只蜷起的猫。
沈砚伸手碰了碰灯罩,玻璃上的霉斑擦不掉,却透着种温润的光。
“七十块。”老板叼着烟卷算账,眼皮都没抬,“不还价。”
沈书刚要掏钱,沈砚突然按住他的手:“太贵了,我们再看看。”他拉着沈书往出走,听见身后老板骂骂咧咧的抱怨,却没回头。
“那盏灯真的不错。”沈书被他拽着走,脚步踉跄,“七十块不算贵……”
“我不要。”沈砚的声音有点闷,“你留着钱买颜料吧,上次你说钴蓝快用完了。”
铁轨缝隙里的积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作响。
沈书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给你的。”
是两串冰糖葫芦,山楂裹着层晶莹的糖壳,阳光下亮得像琥珀。
沈砚想起小时候,他们攥着皱巴巴的五块钱,在巷口老爷爷的摊子前站了半小时,最终还是选了最便宜的山药豆。
“怎么突然买这个?”他咬了颗山楂,酸得眯起眼睛,糖渣沾在嘴角。
沈书伸手想帮他擦掉,指尖在离嘴唇半寸的地方转了个弯,插进自己口袋:“看你昨天翻相册时盯着糖葫芦的照片看了半天。”
相册在床头柜第三格压着,最厚的那本。
里面有张泛黄的拍立得,十岁的沈书举着两串糖葫芦,七岁的沈砚扒着他的胳膊,两人笑得露出豁牙,背景是拆迁前的老巷,墙皮剥落的砖墙。
回宿舍那天,沈砚的行李箱沉得像灌了铅。
沈书非要把那盏铜台灯塞进去,说“老板最后让到五十五,不买可惜了”。
他蹲在地上拉拉链时,沈砚看见他后颈的碎发沾着雪水,像落了层细盐。
“到了给我发消息。”沈书直起身,掌心在围裙上蹭了蹭。
“台灯的灯泡我换了新的,暖光,不伤眼睛。”
站台广播响起时,沈砚突然抱住沈书的腰,把脸埋进他的羽绒服。
布料里的鸭绒蓬松柔软,混着淡淡的松节油味,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安心。
“哥,”他的声音闷在布料里,“画展我会去的。”
沈书的手悬在半空,过了很久才轻轻落在他背上,像片羽毛。
“嗯,路上小心。”
宿舍楼道的声控灯坏了,沈砚摸黑爬上三楼,膝盖磕在台阶上也不觉得疼。
张眠正对着镜子喷发胶,看见他扛着个大箱子进来,吹了声口哨:“沈大少爷满载而归啊?你哥又给你塞了什么宝贝?”
“台灯。”沈砚把箱子放在桌上,拆包装时手有点抖。
黄铜底座在应急灯的绿光里泛着暖光,灯杆上刻着极小的字——砚,正月廿四。
“这玩意儿得值不少钱吧?”钱倬凑过来摸了摸,“你哥对你也太舍得了,我妈给我买个二十块的塑料灯还嫌浪费。”
沈砚没说话,把台灯摆在书桌一角,插上电拧开开关。
暖黄的光晕立刻漫开来,把摊开的素描本照得暖融一片,连纸页边缘的毛边都看得分明。
宋文立推了推眼镜:“下周六下午没课,一起去看画展?”
“不去。”沈砚脱口而出,又赶紧补充。
“我那天要去图书馆。”
张眠挑眉,从抽屉里抽出张海报:“别装了,你哥那幅《冬夜》参展,我姐给的票,正好四张。”
海报上印着幅雪景:老房子的窗透出暖光,屋檐下的冰棱垂到地面,雪地里有两行脚印,一大一小,朝着同一个方向。
——
开展那天飘着细雨,美术馆门前排着长队。
沈砚站在队伍末尾,盯着玻璃幕墙里自己的倒影——穿的是沈书去年给买的米色风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
“紧张什么?”张眠撞了他胳膊一下,“你哥又不知道我们来。”
展厅里人不多,油画区在三楼。
沈砚的脚步越来越慢,像踩着棉花,直到在角落看到那幅《冬夜》。
画框比照片里大得多,颜料厚重得能看见笔触,窗台上摆着个熟悉的玻璃罐,里面插着支干枯的莲蓬。
“这画有点意思。”张眠凑近看标签,“沈书,青年艺术家……哎,跟你哥同名。”
我可去你的同名。
……
沈砚的指尖冰凉,落在玻璃展柜上,映出张发烫的脸。
画的右下角藏着两个小字,被厚厚的油彩覆盖了大半,只露出“书”和“砚”的残笔,像被雪埋了一半的种子。
“那边,那不是你哥吗?”钱倬突然指着入口。
沈砚忽然回头,看见沈书站在逆光里,穿件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有点歪,正跟策展人说着什么。
他转身就想躲,却被张眠拽住手腕:“跑什么?你哥看见我们了。”
沈书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眼睛很凉。
他跟策展人说了句什么,快步朝这边走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们怎么来了?”
他的视线在沈砚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另外三人,嘴角有点僵硬。
“来看你画展啊。”张眠晃了晃手里的票。
“我姐给的,说必须来给未来的大艺术家捧场。”
沈书的耳尖有点红,从西装内袋掏出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画册,签了名的。”
递过来时指尖相触,沈砚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画册掉在地上,露出扉页上的字迹——赠沈砚,共赴春光。
“不好意思。”
他慌忙去捡,却跟弯腰的沈书撞了个满怀。
额头抵在沈书的西装纽扣上,能闻到淡淡的雪松香水味,混着他哥身上惯有的松节油气息,像杯调得刚好的威士忌。
“小心点。”
沈书扶着他的肩膀站稳,声音压得很低,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沈砚心跳得很快。
他点点头。
“嗯。”
怎么办。
我真的好喜欢我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