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道的声控灯在沈砚跺脚时亮了一下,暖黄的光打在手机屏幕上,沈书的名字在联系人列表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在消防通道的窗边,能看见对面宿舍楼零星亮着的灯,像被打翻的星星。
“刚下课?”沈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电流特有的沙沙声,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嗯,选修课,讲电影史的老头拖堂了。”沈砚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能闻到外面飘来的桂花香。
九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他忽然想起临走前沈书往他行李箱里塞的薄外套,当时还嫌他哥啰嗦。
“冷不冷?”沈书像能看穿他的心思,“我看天气预报说你们那边降温了。”
“不冷。”沈砚撒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上的裂缝,“你呢?今天去画室了吗?”
“去了,把上次画的莲蓬补完了。”沈书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回头拍给你看。”
“好啊。”沈砚笑了笑,想象着他哥站在画架前的样子。
沈书画完画总爱在画布角落签上日期,有时候会顺手把沈砚的名字也写上去,用很小的字,像个藏起来的秘密。
挂电话前,沈书忽然顿了顿:“记得按时吃饭,别总吃垃圾食品。”
“知道了,妈。”沈砚故意逗他,听见听筒里传来沈书低低的笑声,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宿舍门被推开时,钱倬正对着镜子试新买的卫衣:“跟你哥打电话呢?天天不落,比谈恋爱还勤。”
沈砚没回头,把手机塞进口袋:“你懂什么。”
钱倬凑过来,挤眉弄眼地撞他胳膊:“说真的,你哥是不是对你有点……”他没说完,却用眼神比了个暧昧的手势。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装作不屑:“滚,再胡说把你泡面全扔了。”
夜里躺在床上,沈砚点开沈书发来的照片。
画布上的莲蓬已经枯萎得发黑,玻璃瓶上蒙着层灰,背景是昏黄的台灯光晕,像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他放大图片,果然在右下角看到两个并排的小字——沈书,砚。
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那两个字,像在触摸真实的笔触。
枕头旁边放着沈书给他的旧钢笔,笔帽上刻着他们的名字缩写。
是小时候沈书用美工刀偷偷刻的,当时两人蹲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刻完后沈书把钢笔塞进他手里,说“以后咱们就靠这个认亲”。
国庆假期前一周,沈砚在图书馆刷题时接到沈书的电话,背景音很吵,像是在车站。
“我明天去你那边。”沈书的声音带着点喘息,“给你带了点吃的。”
沈砚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你怎么不提前说?”
“想给你个惊喜。”沈书笑了,“下午有个画展开幕,结束就直接去车站,大概明天早上到。”
挂了电话,沈砚根本没心思做题,满脑子都是沈书要来的事。
他掏出手机订酒店,手指在屏幕上抖得厉害,选了半天,订了离学校最近的那家,阳台对着操场的方向。
第二天早上六点,沈砚就爬起来去车站。
秋晨的雾很重,他站在出站口,盯着滚动的电子屏,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沈书出来时,穿着件深灰色的风衣,背着个很大的画板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在人群里张望,目光扫到沈砚时,眼睛亮了一下,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忽然被阳光照到。
“等很久了?”沈书走过来,把手里的保温桶递给沈砚,“刚出锅的蟹黄汤包,还热着。”
沈砚接过保温桶,指尖碰到他哥的手,冰凉的,带着晨露的湿意。
“没多久。”他低头看着脚尖,不敢看沈书的眼睛,怕自己藏不住的欢喜会溢出来。
去酒店的路上,沈砚抢着帮沈书背画板包,被沈书轻轻拍了下手:“别闹,沉。”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间很小,能闻到沈书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
沈砚盯着跳动的数字,感觉空气都变得粘稠,直到“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他才像被解救般快步走出去。
不是。
我跑什么?
沈砚你真的很没出息。
——
沈书在房间里时,沈砚坐在床边看他。
他哥把画具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从包里掏出个玻璃罐,里面是晒干的栀子花。
“院子里最后开的那批,给你收着了。”沈书把罐子放在床头柜上。
“泡水喝,助眠。”
去年夏天他们摘花时,沈砚被蜜蜂蛰了手背,沈书蹲在水龙头下给他冲了十分钟,嘴里念叨着“早知道不摘了”,眼里却映着满院的白。
那天下午,他们去学校附近的湖边散步。
秋阳很暖,洒在水面上像铺了层碎金。
沈书走在前面,沈砚跟在后面,踩着他哥的影子走。
像个怎么也甩不掉的小尾巴。
“你们学校的银杏叶快黄了。”沈书忽然停下,指着不远处的树林,“下个月应该会很好看。”
“那你下个月再来。”沈砚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不妥,低下头踢着脚下的石子,“我是说……如果有空的话。”
沈书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会的。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哥手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沈砚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沈书半夜起来给他掖被角,手指划过他发顶的触感,和此刻一模一样。
晚上在小吃街吃饭,沈书给沈砚剥小龙虾,指尖沾了点红油。
沈砚递纸巾过去,故意碰了碰他哥的手指,沈书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睛在夜市的霓虹里显得格外亮。
“我来吧。”沈砚接过他手里的小龙虾,低头剥壳时,感觉沈书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脸上,像带着温度的网。
回酒店的路上,沈砚被台阶绊了一下,沈书伸手扶住他,手臂绕到他腰后,稳稳地托住。
「安全感。」
隔着薄薄的毛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哥掌心的温度,沈砚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挣脱开时差点撞到旁边的树。
“小心点。”沈书笑着扶了他一把,指尖划过他的腰侧,像羽毛轻轻扫过。
那天晚上,沈砚躺在酒店的另一张床上,听着沈书均匀的呼吸声,失眠了。
哥我好喜欢你怎么办?
什么时候才能拥有你……
哥,我想要你…
——
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条无法跨越的河。
他转过头,看见沈书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凌晨三点,沈砚悄悄爬起来,坐在沈书的床边。
他哥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的颜色很淡,像被月光洗过。
沈砚伸出手,在离他哥脸颊还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
然后轻轻抚平他蹙着的眉头——小时候沈书发高烧,也是这样皱着眉,他守在床边,用同样的动作,直到天快亮时沈书的体温终于降下来。
“哥。”他在心里悄悄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
沈书第二天下午就得回去,画展开幕式还有个座谈会。
沈砚去车站送他,看着他哥背着画板包走进安检口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照顾好自己。”沈书回头朝他挥手,风衣的衣角被风吹得扬起。
沈砚点头,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
他站在原地,直到广播里响起催促发车的通知,才慢慢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书发来的消息:【罐子里的栀子花,记得泡水喝。】
沈砚把脸埋进围巾里,闻到上面淡淡的松节油味,是沈书早上不小心蹭上去的。
冬天来得很快,第一场雪落下时,沈砚正在画室画素描。
窗外飘着细密的雪花,他对着模特画了半天,纸上的线条却越来越像沈书的侧脸。
“发什么呆呢?”老师敲了敲他的画板,“线条都歪了。”
沈砚回过神,赶紧低下头修改,脸颊有点烫。
他最近总这样,上数学课会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发呆,想着沈书调颜料时的样子。
沈砚觉得自己捡到鬼了。
去食堂打饭,会在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背影,然后想起沈书给他剥小龙虾的手指——去年除夕,两人围着小电炉吃火锅,沈书把剥好的虾一个个放进他碗里,说“多吃点,长个子”。
他说“我都多大了,早不长了。”
沈书小声哦了一声,“我们砚砚不好骗了,长大了。”
时间仿佛就是这样,总是再不断地重合。
最终也不再是原来那个。
——
平安夜那天,宿舍里其他人都出去约会了,沈砚一个人在宿舍看老电影。
屏幕上的男女主角在雪地里拥吻。
烛光,雪花,浪漫。
沈砚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们住的老房子水管冻裂,沈书踩着梯子修了半夜,回来时睫毛上沾了雪化的水渍,却先摸了摸他的被子够不够厚。
手机响的时候,他以为是沈书,接起来却听见张眠的声音:“沈砚,下来一趟,有你的快递。”
跑下楼,看见宿管阿姨手里拿着个很大的纸箱。
沈砚签完字抱上楼,拆开一看,里面是床厚厚的棉被,还有个暖手宝,上面印着只卡通猫,丑得有点可爱。
箱子最底下压着张纸条,是沈书的字迹:【看天气预报说你们那边降温了,棉被是上周买的,新的,洗过两三遍了。暖手宝充电的时候别玩手机,记得?】
记得?
沈砚盯着这两个字,脑海想象他哥说这话的语气,样子。
很严肃。
但肯定也很可爱。
沈砚把脸埋进棉被里,闻到上面阳光晒过的味道,像沈书房间的味道。
他拿起暖手宝插上电,看着那只丑丑的卡通猫慢慢鼓起来,心里忽然暖烘烘的。
“哥,”他在心里说,“想你了。”
他知道这床棉被——沈书前阵子在电话里提过,说看到条棉被,料子厚实,就是洗起来费力气。
当时他还笑沈书太会过日子,现在摸着被面柔软的绒毛,眼眶忽然有点酸。
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
跨年夜,班级组织聚餐,沈砚被灌了不少酒。
回宿舍的路上,他靠在路灯杆上给沈书打电话,舌头有点打结。
“哥……”他对着听筒傻笑,“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沈书低低的声音:“喝多了?”
“没……”沈砚打了个酒嗝,“我真的想你了,想你做的糖醋排骨,想你画室的味道,想……”他没说完,眼泪忽然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沈书的名字。
他们第一次做糖醋排骨时,也是这样的跨年夜。
两人把厨房弄得一团糟,油溅到沈书手背上起了个泡,却举着焦黑的排骨笑得直不起腰。
“在哪儿呢?”沈书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让宋文立送你回去,别一个人在外面。”
“我没事……”沈砚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哥,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啊?”
“过阵子吧,等我把手头的画赶完。”沈书的声音很温柔,“听话,回去睡觉,明天醒了就好了。”
挂了电话,沈砚坐在雪地里哭了很久。
骗子。
永远是这样。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是在这世上相依为命的存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
寒假回家那天,沈砚在出站口看见沈书时,差点哭出来。
他哥瘦了点,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站在人群里,手里捧着杯热奶茶,是沈砚喜欢的奶茶,四分糖。
“哥”他黏音开口。
你又瘦了。
“回来了。”沈书接过他的行李箱,把奶茶递给她,“刚买的,还热着。”
沈砚接过奶茶,指尖碰到他哥的手,冰凉的,像在外面等了很久。“等很久了?”
“没多久。”沈书笑了笑,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走吧,给你炖了排骨汤,温在锅里呢。”
“好。”沈砚傻笑。
回家的路上,沈砚跟在沈书身后,看着他哥宽厚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
好像不管走多远,只要有这个背影在,就永远有地方可以回去。
——
院子里的栀子花早就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沈书把沈砚的行李箱搬进房间,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想你了。”他哥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砚的身体僵住了,手里的奶茶差点掉在地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书胸膛的起伏,还有他温热的呼吸,洒在颈窝里,像羽毛轻轻搔过。
“哥……”沈砚的声音有点哑,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沈书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点,然后慢慢松开手,转身走出房间,动作快得像在逃跑。
沈砚站在原地,摸着自己发烫的后颈,那里还残留着他哥的温度。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见沈书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天空,雪花落在他的发梢和肩膀上,像撒了层碎盐。
沈砚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他们把攒了半年的废品卖掉,换了两串糖葫芦,沈书把山楂多的那串塞给他,自己啃着只剩几颗的签子,说“哥不爱吃甜的”。
也许有些界限,注定要被打破。
也许有些感情,注定要破土而出。
沈砚握紧手里的奶茶,杯子已经有点凉了,但心里却像揣了个小太阳,暖烘烘的。
有些藏了很久的话,也许就能说出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