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风岭的日子其实挺没意思的。

我有时候会想，这就是我修炼四百年的结果吗？占一座破山，收一堆没用的小妖，每天重复同样的事，直到老死或者被打死？

直到那天，小妖来报。

“大王！大王！山下有人！”

我正躺在石椅上打盹，被吵醒了，很不耐烦：“什么人？”

“一个和尚！白白净净的，骑着白马，看着就很好吃！”

“和尚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抓上来不就完了？”

“可是……可是和尚后面还跟着一只猴子！”小妖的声音发抖了，“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手里拿着根铁棒子，好长好粗，看着就吓人！”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让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是有一根弦被拨动了，嗡嗡地响，响得我头疼。

“那猴子叫什么？”我问。

“好……好像是叫……孙悟空……”

孙悟空。

这个名字落进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咚”的一声，沉了下去，不见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慌。我不认识什么孙悟空。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莫名其妙的心慌压了下去。

“孙悟空怎么了？”我说，“不就是一只猴子吗？我黄风大王还怕一只猴子？”

“大王威武！”小妖们齐声高喊。

我站起来，拿起我的三股钢叉，抖了抖披风，大步走出洞去。

走出洞口的那一刻，风迎面扑来。

黄风岭的风一向大，我眯着眼，往山下看。

我盯着那只猴。

太远了，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

但那团影子的轮廓让我觉得熟悉。

我站在洞口，看了很久。

小妖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大王，咱们什么时候下去抓他们？”

“急什么，”我说，“再看看。”

“看什么？”

“闭嘴。”

“去，”我对身边的小妖说，“去打听打听，那猴子什么来路。”

小妖领命去了。过了半个时辰，连滚带爬地回来了。

“大王！打听到了！”

“说。”

“那猴子来头大得很！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十万天兵都拿不住他！后来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最近才放出来，保着那个和尚去西天取经！一路上已经打死了好多妖怪！什么白骨精、黑熊精、黄袍怪，全被他打死了！”

“大王？”小妖小心翼翼地叫我，“您没事吧？”

“没事，”我说，“我在想怎么对付他。”

“要不……咱们跑吧？”小妖怯怯地说，“那可是孙悟空，咱们打不过的……”

“跑？”我瞪了他一眼，“我是黄风大王！我跑？我跑了以后还怎么混？”

“可是……”

“没有可是！给我点兵，今晚下山，活捉那个和尚！”

小妖苦着脸去了。

我要去会会那只猴子。

那天晚上，我带着一群小妖下山了。

“大王威武！”“大王必胜！”“活捉唐僧！吃了唐僧肉长生不老！”

小妖们喊得很起劲，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那只猴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金箍棒放在手边，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我停下了脚步。

小妖们也跟着停下来。

“大王？”旁边的小妖小声问，“要不要冲过去？”

“等等。”我说。

我站在黑暗中，看着那团火光，看着火光旁边的猴子。

离得近了，我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

毛脸，雷公嘴，满脸的毛黄里透金，在火光映照下像是镀了一层铜。

他看起来很放松。像在自己家一样放松。完全不觉得这黄风岭有什么可怕的。

小妖们面面相觑。

“大王在干啥？”

“不知道。”

“要不要问问？”

“你去问。”

“我不敢。”

“那我也……”

“闭嘴。”我头也不回地说。

我没理他们，我握着钢叉，迈出了一步。

然后那只猴子睁开了眼睛。

耳朵尖微微一颤，然后整个头慢慢转了过来，正对着我藏身的方向。

他看到我了。

“谁在那里？”他说。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声音，那声音我听过。

不是这辈子，是比这辈子更早的时候。

早到我不应该记得，早到我以为已经忘了。

我还没想完，旁边的小妖已经冲了出去。

“冲啊！活捉唐僧！”

一百多个小妖举着火把，嗷嗷叫着冲向了篝火。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钢叉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然后我也冲了出去。

我是大王，大王不能站在后面看。

我冲出去的时候，那只猴子已经站起来了。

金箍棒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带起一阵风声，棒子过处，三个小妖飞了出去，撞在石头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昏了。

他的动作很快，只看到一团金色的影子在火光中闪来闪去，金箍棒像一条银蛇，左右翻飞，每一下都带走一个小妖。

我大喊一声：“都让开！”

小妖们像潮水一样退开，给我让出一条路。

我举起钢叉，朝他冲了过去。

他先是一愣，然后眼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想说“怎么是你”，但嘴巴没张开，表情已经收了回去。

他认识我？

他认识我！

那个表情骗不了人。他认识我。

他举起金箍棒，朝我打来。

我举起钢叉格挡。

“铛——”

金铁交鸣的声音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他的力气很大，大到我双手握叉都差点拿不稳，虎口震得发麻，钢叉的杆子弯了一个弧度，像是要断了。

我退了三步，他退了半步。

他比我强。强很多。

我深吸一口气，吹出了三昧神风。

这是我最厉害的招数。

四百年的修为，全在这口气里。

我吹出去的时候，变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黄色气浪，裹着沙石，裹着尘土，朝孙悟空卷了过去。

孙悟空站在风里，金箍棒横在身前，挡住了大部分风沙。

但他的眼睛被风迷了，睁不开，身子晃了晃，退了两步。

他没有倒。

他站在风里，像一棵扎根千年的老树，风吹不倒，雷劈不垮。

风越来越大，大到我自己都快站不住了。

风把我们隔开了。他在风的那头，我在风的这头。

“小……”

就一个字。或者不是一个字，只是一声叹息。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小什么？

我收了风，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对面的沙尘慢慢落下来，视线变得清晰了。

孙悟空还站在那里 金箍棒还横在身前。

他的毛上沾满了土，灰扑扑的，像一只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猴子。

金箍棒从横在身前变成竖在身侧，然后朝我挥了过来。

那一棒很快。快到我来不及格挡，来不及躲闪，来不及闭眼。

但我没有被打中。

金箍棒擦着我的左耳飞过去，带起的风把我的头发吹了起来。

棒子落在我身后的石头上，“轰”的一声，石头碎成了粉末。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也知道我知道，但我们谁都不能说。

因为天上有人在看。

观音菩萨在云上头坐着呢。

所以我说了一句台词。

“哪里来的毛和尚，敢在爷爷地盘上撒野！”

“悟空！”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和尚的声音，年轻的，焦急的，带着哭腔。

我抬头，看到那个白白净净的和尚站在远处，被几个小妖围着，吓得脸色煞白。他朝孙悟空喊：“悟空！快来救我！”

孙悟空收回了目光，转身朝那个和尚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你走吧。”

我站在原地，握着钢叉，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把我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然后灵吉菩萨来了。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落在我面前，化作一个老和尚，白胡子，白眉毛，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笑眯眯地看着我。

“黄风，”他说，“你可知罪？”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有什么罪”，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我不是故意要吃那个和尚的。”

灵吉菩萨笑了：“我知道。你不是为了吃和尚。你是为了——”

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算了，不说也罢。”

他伸出拂尘，在我头上轻轻一拂。

我变回了黄毛貂鼠。

灵吉菩萨弯腰，把我捡了起来，放在手心里。

“走吧，”他说，“跟我回灵山。”

“去灵山干什么？”

“修行。”

“我不想修行。”

“你没有选择。”

灵吉菩萨托着我，腾云而起。

经过孙悟空身边的时候，我往下看了一眼。

孙悟空正站在那个和尚面前，挡着几个小妖的攻击。

金箍棒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小妖们近不了身。

灵吉菩萨带着我往西边飞。云层很厚，什么都看不见。

我趴在他的手心里，蜷成一团，闭着眼睛。

“灵吉菩萨。”我说。

“嗯？”

“孙悟空为什么要保那个和尚去取经？”

“因为他犯了错，要赎罪。”

“他犯了什么错？”

“大闹天宫。”

“大闹天宫怎么了？”

灵吉菩萨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打碎了很多东西。”

“打碎了什么？”

“规矩。”

“规矩就那么重要吗？”我问。

灵吉菩萨没有回答。

云层散开了，前方出现了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寺庙，金光闪闪的，像是用金子砌成的。

灵吉菩萨把我放在一个山洞里。

山洞不大，干净，干燥，有一张石床，一碗清水，一卷经书。

“你就待在这里，”灵吉菩萨说，“每天听经，修行，什么时候妖气散尽了，什么时候放你出去。”

“要多久？”

“看你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