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时间没有形状。
灵吉菩萨每天来念经,我的妖气一点一点消散。
我问得最多的是他的事——走到哪了,打到哪一难了。
灵吉菩萨有时候说,有时候不说。
有一天他说:“你知道孙悟空为什么要保唐僧取经吗?他赎的不是大闹天宫的罪。他赎的罪,是‘不该认识你’。”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关到第七年,灵吉菩萨说:“你的妖气散尽了,可以出去了。你什么都不是了——不是妖,不是仙,不是人,不是佛。”
我走出山洞,蹲在洞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忽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身体里面传来,暖洋洋的,像一只手在我心里轻轻摸了摸——是那个名字。
我终于听清了那三个字:小、黄、风。每一个字都带着笑,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桃子,甜甜的,软软的。
我哭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朝西边走去。
十四年。我在一个村子里住了十四年。
老婆婆每天给我留饼,老头傍晚在村口看路,我蹲在他脚边陪他。
小孩长大了,不再摸我的头了。
我老了,毛从亮黄变成灰黄,牙齿掉了两颗。
过路的商旅说,孙悟空成了斗战胜佛。
他成佛了。
佛不吃桃子,不打妖怪,不跟人说话。佛坐在莲台上,闭着眼睛,普度众生。
佛不记得蟠桃园,不记得小黄风,不记得那颗分着吃的桃子。
有一天灵吉菩萨来了。“他过了忘川桥,喝了孟婆汤,忘了前世今生——包括你。但他记得那颗桃子。”
我蹲在树根旁边,浑身发抖。
十四年。这就够了。
我站起来,朝北边走去。
五行山已经不叫五行山了。
我走到那里时,看到的是一片平地,长满了草,中间孤零零蹲着一块圆石头。
五百年的山,被移走了,连个坑都没留下。
我蹲在草丛里,让眼泪流了个够,然后站起来,朝北俱芦洲走去。
那里冷,一年四季都冷。
我找到一座山,半山腰有一个洞,很深,里面有地下河,河边的苔藓发着蓝光。
就是这里了。我自己的家。
我在那里住了很久。
有一天在洞口站着,一张纸从天上掉下来,黄黄的,皱巴巴的,上面画着一只猴子——金甲金冠,拿着铁棒,嘴角微微上翘。斗战胜佛。
我把画像叼回洞里,贴在石壁上。
每天看着它发一会儿呆。
有一天我窝在干草堆里,想起了一件事——我种的那棵桃树。
很小,有点酸,熟了之后是甜的,有一股凡间的清香。
它还在吗?蟠桃园角落里那片小桃林,还在结果子吗?
梦里,我又回到了蟠桃园。
桃树不高不矮,花开得不浓不淡。
孙悟空坐在最高的那棵树上晃着腿,看着我。“小黄风,过来。”
我走过去。几步就走到了。他从树上跳下来,落在我面前,金光闪闪的,眼睛比星星还亮。
“吃桃吗?”他伸出手,手心里托着一颗粉红色的桃子。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像把整个天庭的阳光都浓缩进了这一口果肉里。
“好吃吗?”他问我。
“……好吃。”
“那就好。”他笑了,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很大,很暖,像太阳。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然后梦散了。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石壁,蓝莹莹的光,那张黄黄的画像。他还在笑。我想动一动,动不了;想叫一声,叫不出声。我知道时候到了。一千多年了,从蟠桃园到现在,够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画像,在心里说:“大圣,桃子熟了。”
然后闭上了眼睛。
地下河的水还在流,叮叮咚咚的,像在唱歌。
后来有个猎户误入山洞,看到石壁上贴着一张猴子的画像,画像下有一堆干草,干草上蜷着一只小动物的遗骨。
很小,很轻。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动物,但把遗骨捡起来,埋在洞口,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头,用一块石头做碑。碑上什么也没写,因为他不知道这只小动物叫什么名字。
很多年后,一个云游僧人路过这里,在洞口坐下来歇脚。他看到了那块歪斜的石头,不知道为什么眼眶突然湿了。他对着那块石头念了一段经,不是超度的经,是祝福的经。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赶路。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夕阳金色的光照在山洞口,照在那块石头上,照在草丛上。那道光很暖,像一只手,在摸一只小动物的头。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桃子熟了。
但这座山上没有桃树。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