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蟠桃园又等了很久。
桃子烂了一颗又一颗,窗台上的桃渍一层叠一层,像年轮一样,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也许永远都不会来。
取经路十万八千里,不走蟠桃园这条路。
他已经不在天庭了,他在地上,在西行的路上,离我越来越远。
除了等,我什么也做不了。
命运是一阵风。
那天我在给桃树浇水,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像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我转过身,什么都没看到。蟠桃园安安静静的,桃树一动不动,连风都没有。
但我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我身体里面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裂开了一条缝,有什么从缝里钻了出来,凉飕飕的,顺着血管往上爬。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变。
不是变老,不是变丑,是变——不一样了。皮肤的颜色在变浅,指甲在变长,手心开始长出细细的绒毛。
不是人的绒毛,是动物的。
黄色的,短短的,像老鼠的毛。
我愣住了。
三百年的修行,在这一刻,开始崩塌。
我想起来了。
我不是人。
我从来就不是人。
我是山里的黄毛貂鼠,修炼了三百年,才化成人形。
太白金星路过的时候,我跪在路边求他带我走。他看了我一眼,说:“资质还行,跟我走吧。”
我就跟他走了。
上了天庭,当了小仙,我以为我就此脱胎换骨,再也不是妖了。
我穿仙袍,吃仙粮,说仙话,做仙事。
三百年来,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天庭的小仙。
但我骨子里,还是一只貂鼠。
我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了太白金星。
他站在我面前,身后跟着四个天兵,手里拿着锁链和枷锁。
他的表情我看不清,但他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
“黄风,”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你可知罪?”
我张了张嘴,发出的不是人声,是一声尖锐的吱叫。
我捂住了自己的嘴。
太白金星没有等我回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文书,展开,念道:
“黄风,原系黄毛貂鼠成精,蒙太白金星引荐,入天庭为仙,看守蟠桃园三百余年。然其妖性未泯,私纵齐天大圣孙悟空偷食蟠桃,事后隐瞒不报,罪同盗窃。又私自下界,擅闯五行山,罪加一等。今妖性复发,不可再居天班。依天条,打入轮回,永世不得回天。”
打入轮回。永世不得回天。
八个字,但落在我身上,比五行山还重。
太白金星看着我,眼神里有怜悯,有遗憾,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本不该来的,”他说,“天庭不适合你。回去吧。”
回去。回哪里?
回山里?回凡间?回那个我修炼了三百年才离开的地方?
我被天兵抓住了,他们用锁链套住我的脖子,用枷锁卡住我的手。
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变回了貂鼠的样子,缩在枷锁里。
太白金星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黄风,”他说,“我知道你帮孙悟空偷过桃子。我一直都知道。但我没有告发你。”
我看着他。
“因为我欠你一个人情。”他说,“三百年前,我带你上天庭的时候,你跪在我面前,说了一句话。你说:‘星君,我会好好干的,我不会给你丢人。’三百年了,你确实没给我丢人。你是我带上天庭的妖里,最老实的一个。”
他顿了一下。
“但老实不是护身符。在天庭,护身符只有一种——有用。你对天庭没用,所以你走。就这么简单。”
他站起来,对天兵挥了挥手。
“带走吧。”
天兵拽着锁链,把我拖出了蟠桃园。
经过我的桃树林时,我挣扎着看了一眼。
那棵最大的树上,还结着一颗红彤彤的桃子。最大的那颗,我最想留给孙悟空的那颗。
他没有来吃。
我也带不走了。
太白金星站在轮回道入口,手里拿着一碗汤。
“喝了它,”他说,“喝了就忘了。忘掉天庭,忘掉蟠桃园,忘掉孙悟空。下一世,好好活。”
我看着那碗汤,黑色的,冒着热气,像一个小型的深渊。
我不想喝。
不是因为我想记住天庭,天庭没什么好记的。是因为我想记住孙悟空。
我想记住他叫我“小黄风”时的声音,想记住他递给我桃子时的笑容,想记住他坐在最高的树枝上晃着腿跟我说话的样子。
那是我三百年天庭生涯里,唯一值得记住的东西。
我不喝。
太白金星看着我,叹了口气。
“不喝也得喝,”他说,“这是规矩。”
他把碗递到我的嘴边。我咬着牙,闭着嘴,拼命摇头。
汤洒了出来,溅在我的脸上,烫的,像是被火烧了一下。
天兵按住我的头,掰开我的嘴。
太白金星把碗倾斜,黑色的汤灌进了我的喉咙。
我挣扎着,呛了几口,汤从鼻子里流出来,又辣又苦。
我忘了孙悟空。
忘了他叫我“小黄风”的声音,忘了他递给我桃子时的笑容,忘了他坐在树枝上晃着腿的样子。
全都忘了。
最后一缕意识消散之前,我好像听到一个声音。
“小黄风,过来。”
但我已经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了。
也不知道“小黄风”是谁。
第十世,我投胎成了人。
准确地说,是成了一个人形的妖。
我出生在一个山洞里,母亲是一只修炼了两百年的狐狸精,父亲不知道是谁——可能是一只看不清长相的过路妖,也可能根本没有父亲,妖的生育方式跟人不一样,有时候一个念头就够了,不需要两个人。
母亲给我取了个名字,叫“风”。
她说:“你出生那天,山洞外面刮了好大的风,把山上的树都吹断了。你就叫风吧。”
我在山里长大。母亲教我怎么吸收日月精华,怎么把妖气凝在丹田,怎么化成人形。
她说:“咱们妖,要想活得好,就得修炼。修炼够了,就能变成人。变成人了,就能上天庭。上天庭了,就能当神仙。当神仙了,就不用再过苦日子了。”
上天庭。当神仙。
这三个字让我觉得熟悉,但我不知道在哪里听过。
我又修炼了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从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貂鼠,修炼成了一个能化人形的妖。
三百年后,母亲死了。
不是被人打死的,不是被妖吃掉的,是老死的。
狐狸精的寿命只有五百年,她活了四百九十八年,最后两年躺在洞里,动不了,眼睛也瞎了,但耳朵还好使。
她每天听我修炼的声音,听到我化成人形的那天,她笑了。
“行了,”她说,“你可以出去了。”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我把她埋在山洞外面,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头,没有碑,只在坟前放了一块石头。
然后我走出了那座山。
外面的世界很大。
我从山里的妖变成了山外的妖,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
见过人,见过妖。
见过半人半妖,见过不是人也不是妖的东西。
我遇到过道士,他们追着我打,说“妖孽哪里跑”。
我遇到过和尚,他们念经给我听,说“施主你与我佛有缘”。
我遇到过别的妖,有的想跟我结伴,有的想吃了我增加修为。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老妖。
他住在北俱芦洲的一座深山里,修炼了上千年,胡子白得像雪,说话慢吞吞的,像没吃饭一样。他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你是黄毛貂鼠?”
“是。”
“修为不错,”他说,“但妖气太重。你这样出去,不出三天就会被道士收了。”
“那我该怎么办?”
“修炼。”他说,“继续修炼。修炼到妖气内敛,看不出是妖,你就算成了。”
“然后呢?”
“然后你就可以占山为王,收一群小妖,当你的山大王。”
占山为王。
当山大王。
我不想当山大王。
我只是想找一个地方待着,一个没人管我、没人打我、没人骂我是妖的地方。
但我不知道这样的地方在哪。
所以我听了老妖的话,继续修炼。
又修炼了一百年。
四百年的修为,让我从一个连人形都化不稳的小貂鼠,变成了一个能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的妖。
可以吹一口气,让方圆百里飞沙走石。
可以跺一脚,让整座山摇三摇。
老妖说:“你可以出师了。去找一座山,占下来,当你的大王。”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占山为王?”
他笑了笑,说:“我老了,不想动了。这山我住了八百年,住习惯了。换个地方,睡不着。”
我离开了那座山,往南走,走过了无数条河,翻过了无数座山。
一路上,我见过很多山,有的风景好,有的位置好,有的资源好。
但没有一座山让我觉得——“就是这里了”。
直到我走到了黄风岭。
那是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山上多石少树,风大,一年四季刮个不停。
山脚下有一个村子,住着几十户人家,种地打猎为生。
山上有一个洞,洞口朝南,冬暖夏凉,洞里有地下河,水清得很。
我站在洞口,往里看了看。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里很熟悉。
我把这种感觉归结为——缘分。
就是这里了。
我在洞里住了下来,开始收小妖。
黄风岭附近有很多小妖——蛇精、蝎子精、蜈蚣精、还有几只不成气候的狐狸精。
他们听说来了个有四百修为的大妖,纷纷来投靠。
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号——黄风大王。
小妖们都叫我“大王”。
“大王,今天吃什么?”
“大王,北边那个山头的大王说想来拜会您,见不见?”
我在黄风岭住了下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修炼,吃人,睡觉,骂小妖。
有时候,我会做那个梦。
梦里有桃林,有花瓣,有一个人站在花瓣里朝我招手。
他叫我三个字,我听不清是哪三个字,但那个声音让我觉得——很暖和。
有一天,一个小妖连滚带爬地跑进洞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大王!大王!不好了!”
“什么事?”我靠在石椅上,懒洋洋地问。
“山下……山下来了个和尚!”
“和尚有什么好怕的?”
“和尚后面……后面跟着一只猴子!”
“猴子?”
“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手里拿着根铁棒子,看着好凶!”
我坐直了身体。
猴子。毛脸雷公嘴。铁棒子。
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词撞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跳快了半拍。
“叫什么名字?”我问。
“好……好像是叫……孙悟空……”
孙悟空。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我的脑子里。
“走,”我说,“去看看。”
我大步走出洞口,风迎面吹来,吹得我的披风猎猎作响。
山下的路上,一个和尚骑着白马,后面跟着一只猴子。
那只猴子穿着虎皮裙,手里拿着金箍棒,走得不紧不慢,眼睛却很亮。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觉得那只猴子眼熟。
我是黄风大王,他是取经人,我们是妖和神,是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我握紧钢叉,走下山去。
风在我耳边呼啸,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我听不清喊的是谁。
但我觉得,那是在喊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