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反了。
消息传到蟠桃园的时候,我正在给东边那排桃树浇水。
一个天兵跌跌撞撞跑过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反……反了……齐天大圣反了!”
我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灵泉水洒了一地,渗进土里,转眼就不见了。
“你说什么?”我抓住那个天兵的胳膊,“谁反了?”
“齐天大圣孙悟空!”天兵的声音尖得刺耳,“他偷了蟠桃,偷了御酒,偷了老君的仙丹,现在打出去了!往花果山的方向去了!”
我松开手,天兵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偷了蟠桃。蟠桃园里的蟠桃。
是我帮他看的园子,是我帮他放的风,是我看着他一颗一颗摘下来的。
我以为他只是贪嘴,以为他只是不懂规矩,以为他只是想吃几个桃子。
我没想到他会反。
我没想到他会偷御酒,偷仙丹,把天庭的东西当自己家的,拿了就跑。
我早该想到的。
他是孙悟空。他从一开始就不守规矩。
他从一开始就在闹。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来天庭当神仙的。
我只是不敢相信。
因为他是第一个叫我名字的人。
因为他是第一个拍着我肩膀说“有我在”的人。
因为他让我觉得,天庭这个地方,不全是冷的。
接下来的几天,天庭乱成了一锅粥。
天兵天将调来调去,各路神仙来来往往,南天门一天到晚有人进进出出,像是在赶集。
我听他们说,玉帝派了托塔李天王率十万天兵去捉拿孙悟空,被孙悟空打得落花流水。
后来又派了哪吒,还是打不过。
二郎神去了,跟他斗法,斗了三百回合,不分胜负。
最后是太上老君用金刚琢打了孙悟空一下,二郎神的细犬咬了他一口,这才把他拿住。
拿住了,但杀不了。
刀砍斧剁,火烧雷劈,都伤不了他一根毫毛。
太上老君把他扔进八卦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天,没炼死,反倒炼出了一双火眼金睛。
他从炉子里跳出来,打上灵霄宝殿,把天兵天将打得东倒西歪。
玉帝没办法,请了如来佛祖。
如来一巴掌把孙悟空压在了五行山下。
五百年。
这些事,我都是听说的。
因为孙悟空从蟠桃园离开的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蟠桃园。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王母娘娘的蟠桃会没办成。
蟠桃被偷了大半,剩下的也不够分。
王母娘娘气得摔了三个琉璃盏,说要彻查此事,把偷桃的人揪出来剥皮抽筋。
后来她知道是孙悟空偷的,而孙悟空已经被压在了五行山下,她的气消了一些,但还是不甘心。
“蟠桃园是谁管的?”她问。
没有人回答。
“管蟠桃园的那个小仙呢?”她又问。
太白金星站了出来:“回娘娘,那人叫黄风,在蟠桃园守了三百年,一直老实本分。孙悟空接管蟠桃园后,他给孙悟空打下手。孙悟空偷桃的事,他未必知情。”
我未必知情。
太白金星替我撒了谎。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
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我确实不知情,也许是因为他觉得三百年老实的苦劳值得一次宽容,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王母娘娘知道,天庭的规矩这么容易被打破。
一个小仙和一只猴子,就把王母娘娘的蟠桃园搬空了。
这件事传出去,丢人的不是我和孙悟空,是王母娘娘,是天庭。
所以他说“未必知情”。不是“不知情”,是“未必知情”。
模棱两可,可进可退。
既保住了我的命,也保住了天庭的脸面。
王母娘娘哼了一声:“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俸三百年,禁足蟠桃园,不得外出。”
“是。”太白金星替我应了。
我就这样被禁足了。
三百年禁足,从孙悟空被压在山下的那一天算起。
我从第一天就在等,等这三百年过去,等禁足解除,等我可以走出蟠桃园,去五行山下看看他。
不是去救他,我知道我救不了。
只是去看看。
看看他好不好,有没有瘦,有没有被压得喘不过气。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三百年,我学会了很多东西。
我学会了种树,用孙悟空埋下的那个桃核种的。
他说:“试试呗,万一长出来了呢?”
我试了。
我把那颗桃核挖出来,找了一个向阳的地方,松了土,埋下去,浇了水。
等了一个春天,没发芽。
等了一个夏天,没发芽。
等了一个秋天,没发芽。
等了一个冬天,还是没有。
我以为它死了。
蟠桃的桃核种不出蟠桃,孙悟空说得对,我不知道,但我现在知道了。
蟠桃树是仙种,不是随便埋个核就能长出来的。
但我没有放弃。
我每天都去看它,给它浇水,跟它说话。
“你长出来啊,”我说,“你长出来,等大圣回来了,就有桃子吃了。”
我继续等。
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第十年的时候,它发芽了。
那天早上,我照常去看它,发现土面上冒出了一点嫩绿。
很小,很细,风一吹就晃。
我蹲下来,看着那一点绿,眼泪掉了下来。
我用手把土轻轻拨开,看到那颗桃核裂开了一条缝,一根白嫩的根须从裂缝里伸出来,扎进了土里。
它活了。
蟠桃的桃核,种出了一棵普通的桃树。
不是蟠桃树,就是普通的桃树。
结的果子不会让人长生不老,不会让人与天地同寿,就是普普通通的桃子,跟凡间的一模一样。
但那是我的树。
是我用十年的时间,用一颗我们一起吃过的桃子的核,种出来的树。
它长得很快。第三年就开了花,粉白色的,很小,不像蟠桃花那么艳,但很好看。
第五年结了果,青色的,小小的,硬硬的,咬一口又酸又涩。
孙悟空如果吃到这个桃子,一定会皱眉头。
“这什么破桃子,难吃死了。”
我想着那个画面,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因为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吃到这个桃子。
五百年。他被压在山下五百年。
我种这棵桃树的时候,才过了十年。还有四百九十年要等。
四百九十年。
我想,等孙悟空从山下出来,我要告诉他:你当年埋下的那颗桃核,我种活了。你尝尝,虽然不是蟠桃,但这是我种的。为你种的。
他会说什么呢?
他大概会说:“小黄风,你可以啊,连桃树都会种了。”
然后他会咬一口桃子,皱眉头,说:“好酸。”
我有时候会想,孙悟空在五行山下是什么感觉?
他被压着,动不了,看不到天,看不到地,只能看到头顶那一小片天空。
他会不会后悔?
后悔偷蟠桃,后悔偷御酒,后悔偷仙丹,后悔大闹天宫?
他会不会想起我?
想起蟠桃园里那个给他放哨的小仙,想起那个跟他分吃一颗桃子的人,想起那个被他叫做“小黄风”的傻子。
他会想我吗?
还是说,他已经忘了我?
第一百年的那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五行山下看他。
禁足还没解除,我还有两百年要禁。
但我不管了。
我要去看他,一眼就好。
那天晚上,我趁夜色出了蟠桃园。
从蟠桃园到南天门,我走了两个时辰。
我走得慢,像平时在蟠桃园里散步一样慢。
遇到巡逻的天兵,我就低头行礼,他们看我穿着小仙的袍子,也没多问。
到了南天门,我停了一下。
守门的是增长天王,手里拿着宝剑,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看到我,皱了皱眉。
“什么人?”
“蟠桃园的小仙,”我低头,“奉太白星君之命,下界采药。”
太白金星的名号好用。
增长天王没有多问,挥了挥手让我过去。
我穿过南天门,走下云梯,来到了凡间。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凡间的空气,鼻子有点酸。
我按照听说的方向,往西边走去。
五行山在大唐的边境,从南天门下来,要翻过好几座山,趟过好几条河。
我不会筋斗云,不会腾云驾雾,只会最基础的轻身术,双脚离地三尺,飘飘忽忽地往前飞,速度还不如一匹好马。
我飞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看到了五行山。
那不是一座山,是五座。
五座山峰连在一起,像一个手掌,压在大地上。
山上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石头和黄土。
山脚下压着一只猴子,他的头在山脚外面,身子在山里面,只有一只手能伸出来。
我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他看起来很小。
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十万天兵都拦不住他,现在被压在山下,像一只被踩住的蚂蚁。
他的金甲不见了,金冠不见了,藕丝步云履不见了。
他身上穿着破烂的衣裳,头上长满了草,脸上全是土,毛都结成了块。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我蹲在一棵大树后面,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想走过去,想叫他一声“大圣”,想告诉他“我来看你了”。
但我不能。
因为天上有人在看。
南天门有增长天王,天庭有各路神仙,如来佛祖说不定也在某个地方盯着这里。
我如果走过去,就会被发现,就会被抓回去,就会被审问。
“你跟他什么关系?”
“你是不是同谋?”
“你帮他偷了多少桃子?”
我不能被发现。
因为我如果被抓了,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我蹲在树后,远远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五行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动了动,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
他的右手在空气中抓了抓,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我忽然想到,他在抓什么。
他在抓桃子。
蟠桃园的桃子。
他一定是在做梦,梦见蟠桃园,梦见那些红彤彤的桃子,梦见他在树上跳来跳去,梦见我把桃子递给他。
我在树后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从怀里掏出一颗桃子。
不是我种的那棵桃树结的,那颗还没熟。
这是蟠桃园里的桃子,六十年份的,我偷偷带了一颗出来。
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这是王母娘娘的,我知道我可能会因为这个桃子被打入轮回。
我把桃子放在地上,用一片树叶包好,然后使出全身的力气,朝他的方向扔了过去。
桃子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他右手能够到的地方。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个桃子,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谁?”他喊了一声,“谁在那?”
我没有回答。
我转身跑了。
跑回南天门,跑回蟠桃园,哭了一整天。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那颗桃子。
但我希望他吃了。
我希望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他。
不是齐天大圣,不是斗战胜佛,不是大闹天宫的妖王。
就是孙悟空。
那个叫我“小黄风”的孙悟空。
禁足还在继续。
我继续在蟠桃园里浇水、施肥、驱虫、修枝。我继续等我的桃树长大。
第四百九十年的时候,我的桃树已经长得很高了。
树干有碗口粗,树冠像一把大伞,夏天的时候能在下面乘凉。
它每年都开花,每年都结果。
果子不大,有点酸,但熟了之后是甜的。
不是很甜,但有一股清香,是天庭的桃子没有的那种清香。
我想,这就是凡间的味道吧。
孙悟空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应该很想念凡间的味道。
第四百九十九年的时候,一个消息传到了蟠桃园。
如来佛祖要办“盂兰盆会”,金蝉子转世投胎,要去西天取经。
观音菩萨在东土大唐寻到了一个取经人,那取经人收了徒弟,是孙悟空。
观音菩萨去了五行山,跟孙悟空说了什么。
然后孙悟空就拜了那取经人为师,戴上了金箍,跟着他往西天取经去了。
他出来了。
五百年的山,终于压不住他了。
他出来了,但不是回花果山,不是回天庭,是去取经。
他有了新的师父,新的任务,新的路。
他还会记得我吗?
还会记得蟠桃园里那个给他放哨的小仙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要等他。
等他取经回来,等他路过蟠桃园,等他再叫我一声“小黄风”。
然后我要告诉他:你当年埋下的那颗桃核,我种活了。你看,它长成了这么大一棵树。它结的桃子,我每年都给你留一颗。等你回来吃。
我把那颗最大的桃子摘下来,放在小屋的窗台上,等他。
一年,两年,三年。
桃子烂了。
我扔掉,换一颗新的。
又一年,又烂了。又换。
再一年,再烂。再换。
我的窗台上永远放着一颗最大最红的桃子。
等他。
等那个叫我“小黄风”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