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每天都会来,有时候一大早就来,有时候下午才来,但从来没有一天不来。
他来了也不干什么正经事——不浇水,不施肥,不修枝,就是在园子里到处乱窜。
爬上这棵树,跳下那棵树,用金箍棒戳戳地上的土,对着桃树自言自语。
“你什么时候熟?你说句话啊。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
桃树当然不会说话。但孙悟空不介意,他跟谁都能聊起来,哪怕对方是一棵树。
我跟着他,给他指路,告诉他哪棵树快熟了,哪棵树的果子最甜。
他听得很认真,但记不住——他的脑子像漏勺,今天告诉他的事,明天就忘了。
但他不觉得丢人,忘了就再问一遍,问完又忘,忘了再问。
“大圣,这棵树你已经问了第四遍了。”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说。
“是吗?”孙悟空挠挠头,“那我明天问第五遍的时候你提醒我。”
我开始习惯这种热闹。习惯一大早推开小屋的门就看到孙悟空蹲在围墙上等我,习惯他在园子里大喊“小黄风你过来看看这棵树是不是生病了”,习惯他坐在最高的树枝上晃着腿跟我讲花果山的事。
“花果山有十万只猴子,”他说,“我是他们的王。山上有水帘洞,瀑布后面就是,特别漂亮。水是从天上流下来的,清清亮亮的,夏天喝一口能凉到脚底板。”
“那你为什么来天庭?”我问。
“玉帝老儿请我来的,”孙悟空撇撇嘴,“先是让我当弼马温,养马的。我呸!我堂堂齐天大圣,让我养马?我直接反了。后来太白金星又来了,说给我‘齐天大圣’的名号,不上班,不干活,就挂个名。我想想还行,就来了。”
“不上班?不干活?”我愣了一下,“那你每天来蟠桃园干什么?”
“找你玩啊。”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一棵桃树的叶子。
“我有什么好玩的。”我说。
“你好玩,”孙悟空说,“你跟天庭那些神仙不一样。他们见了我不是害怕就是巴结,你不一样。你见我来了不害怕,也不巴结,就是……就是很正常地跟我说话。”
“因为你是齐天大圣,”我说,“我怕你。”
“你才不怕我,”孙悟空笑了,“你怕的是规矩。不是怕我。”
我没说话。
他有时候看人很准。
日子一天天过去,蟠桃园里的桃子一颗颗变红。
最先熟的是东边那排,三十年份的桃子,个头不大,但甜得发腻。
“能吃了吗?”他问我。
“再等等,”我说,“还差几天。”
“几天是几天?”
“三天。”
“三天太久了!”
“大圣,蟠桃这东西,摘早了不甜,摘晚了会烂。三天是最好的时间。”
孙悟空急得抓耳挠腮,但居然忍住了。
他没有用金箍棒“帮”桃子成熟,没有不管三七二十一摘了再说,而是坐在那棵桃树下,眼巴巴地看着那几颗红彤彤的桃子,嘴里念叨着:“三天,三天,三天……”
我在旁边看着他,觉得好笑,又觉得有点感动。
齐天大圣,闹过龙宫闯过地府连玉帝都不放在眼里的孙悟空,居然为了几颗桃子忍了三天。
第三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孙悟空就来了。
他蹲在我的小屋门口,等我开门。
“三天到了!”他喊。
“大圣,天还没亮……”
“天亮不亮跟桃子有什么关系?桃子又不用看天亮才熟。”
我叹了口气,穿好衣服,带他去了东边的桃林。
晨雾还没散,蟠桃园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桃树影影绰绰的,像是画里的景。
东边那排桃树上,几颗红透了的桃子挂着露珠,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盏盏粉红灯笼。
孙悟空站在树下,仰着头,一动不动。
“怎么了?”我问。
“好看。”他说。
我以为他会直接冲上去摘,但他没有。
“我在花果山吃了几百年桃子,”他轻声说,“从来没有觉得桃子好看过。就是吃。饿了就吃,吃饱了就扔。但这个不一样。这个我等了三天,觉得它特别好看。”
他跳起来,轻轻摘下一颗桃子,捧在手里,像捧着一颗宝石。
然后他把桃子递给我。
“你先吃。”
“大圣,你等了三天……”
“你也等了,”他打断我。
我接过那颗桃子,咬了一口。
和第一次一样甜。但这次不一样的是,孙悟空在旁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比桃子还甜。
“好吃吗?”他问。
“好吃。”
“那就好。”他咧嘴笑了,然后蹿上树去,一口气摘了五六颗桃子,抱在怀里跳下来,“那我不客气了!”
他吃桃子的样子很凶。
不,不能叫“吃”,叫“扫荡”。
一口下去半个桃子没了,两口下去只剩一个核,三口下去核都不知道被他扔到哪里去了。
他吃得太快,桃汁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金甲上,他也不擦。
“慢点吃,”我说,“没人跟你抢。”
“你懂什么,”他嘴里塞满了桃肉,说话含混不清,“吃桃子就是要快,慢了就不香了。”
“你这是糟蹋东西。”
“我这是尊重桃子,”他把最后一颗桃核吐出来,打了个饱嗝,“把它吃掉,就是对它最大的尊重。让它烂在树上才是糟蹋。”
我无话可说。他总有一套歪理,但歪理也是理。
那天之后,孙悟空正式开始了他的蟠桃生涯。
每天来,每天吃,吃完了就在树上睡觉,睡醒了继续吃。
蟠桃园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自助餐厅,而且还是免费的。
我劝过他:“大圣,这是王母娘娘的桃子,你吃几个就差不多了,别吃太多。”
“王母娘娘的?”他从树上探下头来,“玉帝老儿把这园子赏给我了,这园子里的一切都是我的。我的桃子,我爱吃多少吃多少。”
“玉帝只是让你管领蟠桃园,不是把桃子都给你……”
“管领是什么意思?”他歪着头看我,“不就是我的吗?”
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管领”和“所有”的区别。
也许他是装糊涂,也许他是真不明白。但不管哪种,我都拦不住他。
所以我不拦了。
我开始帮他放哨。
不是因为我同意他偷吃王母的桃子,而是因为——如果我帮他放哨,至少在他吃得忘乎所以的时候,我能提醒他有人来了。
这样他不会被人抓个正着,我也不用看着他被抓。
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我背叛了天庭,背叛了王母,背叛了三百年来小心翼翼遵守的所有规矩。
但我更知道,我不能看着他出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安无事。
天庭的神仙们不常来蟠桃园,王母娘娘几百年才来看一次,玉帝更是从来没来过。
孙悟空偷吃桃子的事,好像永远不会被发现。
我甚至开始觉得,也许真的没事。
也许他真的可以一直这样,每天来蟠桃园,吃桃子,睡觉,跟我说话。
直到那天,太白金星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西边的桃树浇水,孙悟空在北边的树上睡觉。
蟠桃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孙悟空的——他的脚步轻,像猫一样。
这个脚步声沉,带着官靴踩在地上的那种沉闷声响,一听就是天庭的官员。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丢下水壶,快步走向园子门口,想拦住来人。
但来不及了。
太白金星已经站在了园子门口,白胡子飘飘,手里拿着一柄拂尘,笑眯眯地看着我。
“黄风,”他说,“好久不见。”
太白金星是见过我的。
三百年前,就是他把我从凡间带上天庭的。
那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副慈眉善目的样子——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货物,掂量着值不值得带上天。
后来他觉得我“还行”,就把我扔到蟠桃园,再也没有管过我。
“太白星君,”我行礼,声音尽量平静,“您怎么来了?”
“王母娘娘要办蟠桃会了,”太白金星说,“差我来看看园子里的果子熟了没有,好造册登记。”
“星君,”我说,“今年的蟠桃还没怎么熟……”
“是吗?”太白金星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淡,但看得我后背发凉,“那我更得进去看看了。王母娘娘等着要数呢。”
他绕过我,走进了蟠桃园。
我跟在他身后,手心全是汗。
太白金星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东边的桃林走到西边的,从南边的走到北边的。
他每经过一棵树就停下来,看看树枝,数数果子,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记上几笔。
我在旁边站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北边的桃林里,孙悟空还在睡觉。
太白金星走到了北边。
他站在最大的那棵桃树下,仰头看了看。
“这棵树,”他说,“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还有七颗快熟的。怎么现在只剩三颗了?”
我的脑子飞速转着,拼命想找个理由:“可能是……被鸟啄了。”
“鸟?”太白金星转过身来看我,似笑非笑,“蟠桃园的仙鸟都是王母娘娘养的,它们不会啄桃子。”
“也可能是……风刮掉了。”
“风?”太白金星的笑更深了,“天庭的风,还没有大到能把桃子刮跑的地步。”
太白金星没有继续追问。他合上册子,收起拂尘,看着我,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黄风,你在天庭待了三百年了,应该知道规矩。蟠桃园的一草一木,都是王母娘娘的。少了就是少了,丢了就是丢了。王母娘娘不问,没事。但如果她问起来,你说‘被鸟啄了’,你觉得她会信吗?”
我低着头,不说话。
“我不管你,”太白金星说,“是因为你一直很老实。三百年了,从不出错,从不多话,从不多事。天庭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连你都不老实了,那这天庭就真没什么意思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蟠桃会三个月后。这三个月,我不想再看到有桃子莫名其妙地少了。你明白吗?”
“明白。”我的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太白金星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蟠桃园外。
三百年了,我从没被任何人质问过。
因为我从不犯错,从不越界,从不让任何人注意到我。
我像一颗钉子,老老实实地钉在蟠桃园这个角落里,不声不响,不生锈也不出鞘。
但孙悟空来了。我帮他偷桃子。我背叛了自己三百年的活法。
而太白金星今天来,不是来看桃子的。他是来警告我的。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还没说。
“小黄风,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孙悟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树上跳下来,站在我面前,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你的脸色好难看,”他说。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去睡觉,”孙悟空拍拍我的肩膀,“园子我看着,你放心。”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毛茸茸的脸上满是无所谓的笑。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太白金星来过,不知道我们的好日子可能到头了。
他不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他。
“大圣,”我说,“你这段时间,先别吃桃子了。”
“为什么?”
“王母娘娘要办蟠桃会了,会有人来查。桃子少了会被发现。”
“发现又怎样?”孙悟空满不在乎地一摆手,“这是玉帝老儿赏我的园子,我吃几个桃子怎么了?”
“大圣,你听我一次,就这一次。”
孙悟空看了我一会儿,收起了笑容。
“行,”他说,“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小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着太白金星的话。
“如果连你都不老实了,那这天庭就真没什么意思了。”
他不是在感叹。他是在威胁。
老实是我的护身符。
三百年了,我靠“老实”两个字活到了现在。不犯错,不越界,不让任何人注意到我。
但孙悟空来了,我把护身符扔了。
为了几个桃子,为了一个叫我“小黄风”的猴子,我把三百年的修行都押上了。
值得吗?
我不知道。
但我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太白金星的脸,不是王母娘娘的蟠桃会,甚至不是那些被偷吃的桃子。
我看到的是孙悟空的笑容。他第一次把桃子递给我的时候,那个笑容。
值得。
我想。
值得。
那是我在天庭三百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
第二天一早,孙悟空没有来蟠桃园。
第三天,也没有来。
第四天,我忍不住去找他。
他的府邸在蟠桃园东边,齐天大圣府,金碧辉煌的大门,两边站着两个打瞌睡的天兵。
我走到门口,天兵拦住我。
“干什么的?”
“我是蟠桃园的,来找大圣。”
“大圣出去了,”天兵打了个哈欠,“说是去找人喝酒了。”
我愣了一下。
找人喝酒?
孙悟空在天庭有朋友?
除了我之外?
“找谁?”
“二郎神?”天兵挠挠头,“还有哪吒,还有什么四大天王,一堆人。大圣这几天天天出去喝酒,喝到半夜才回来。”
我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有点空。
他找到了新朋友。
他找到了比他大圣府更热闹的地方。
他不需要每天来蟠桃园了。
我转身往回走,步子很慢。
蟠桃园的桃树还是那些桃树,风还是那些风,安静还是那个安静。
一切都跟我来天庭的第一天一样,什么都没变。
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也可能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是我的心情。
接下来的日子,孙悟空偶尔来蟠桃园,但来得越来越少。
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的,摘几个桃子就走,说是要去赴什么宴,见什么人。
他的眼神不再只看着我,他的笑容不再只对我笑。
他有了更多的朋友,更大的世界。
而我,还是那个看桃子的。
有一天,他来了,摘了几个桃子,正要走,我叫住了他。
“大圣。”
“嗯?”他回头看我。
“……没什么。路上小心。”
“知道了!”他摆摆手,一个筋斗云就没了影。
我站在空荡荡的蟠桃园里,手里还拿着浇水的壶。
风吹过来,桃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话,但我听不清。
我想,也许这就是天庭吧。
人来人往,聚散无常。
你是别人的齐天大圣,你永远不会只属于一个人。
而我,不过是你在蟠桃园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第一个,意味着以后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
你不是只有我。
但我是只有你。
我把水壶放在地上,坐在小屋门口,看着天边的云。
云很白,很轻,飘得很快。
三百年了,我看云看了三百年,从来没觉得云走得快。
但今天,我觉得云走得太快了。
快到我追不上。
快到像那只猴子,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我连他的影子都看不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蟠桃园的桃树全死了,叶子掉光了,树枝干枯了,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孙悟空站在枯死的桃树下,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模糊,像隔了一层雾。
“小黄风,”他说,“我要走了。”
“去哪?”
“回家。花果山。”
“天庭不好吗?”
“天庭好,”他说,“但不属于我。”
我想走过去,但我的脚动不了,像被钉在了地上。
“那我呢?”我问,“我属于哪里?”
他没有回答。
因为雾太大了,他的身影被雾吞没了,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那天,蟠桃园的桃子又熟了几颗。
红彤彤的,挂在枝头,没人摘。
因为那个爱吃桃子的齐天大圣,已经很久没来了。
而我没有资格吃。
这些桃子从来就不是我的。
从来都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