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的日子很慢。

慢到你可以数清楚一朵云从东边飘到西边需要多少次呼吸，可以记住蟠桃园里每一棵桃树有多少片叶子，你以为自己会永远这么慢下去——直到他来了。

我是黄风。

这个名字是我自己起的。

听起来像个正经名字对不对？其实不是。

在天庭，有编制的仙官名字都写在南天门的玉册上，有来历，有出处，有辈分，有师承。

我什么都没有。

我就是个看守蟠桃园的小仙，连“小仙”都算抬举了，“看门的”更适合人间的说法。

我没有师父，没有门派，没有背景。

怎么上的天庭？运气好呗。

我在山里修炼的时候，有个老神仙路过，看我资质还行，说“跟我走吧，天庭缺人手”。

我二话不说就跟他走了。

到了天庭才发现，所谓“缺人手”，缺的是干活的，不是缺当官的。

我被分到蟠桃园。

蟠桃园是个好地方，也是个坏地方。

好是因为这里清净，没人来，王母娘娘三千年才办一次蟠桃会，平时这园子就是个摆设。

坏也是因为没人来，天庭的编制是按人头算的，但“人头”不包括看园子的。

我在这里待了三百年，没有升过职，没有涨过俸禄，没有参加过任何一次蟠桃会。

每年蟠桃会的请柬发遍天庭，连喂马的马夫都有份，唯独没有我的。

我是看桃子的却吃不到桃子。

听起来比马夫体面一点，但实际上差不多。

马夫至少还能跟马说说话。桃子不会说话。

三百年，我每天做的事就是浇水、施肥、驱虫、修枝。

蟠桃树不需要这么多照顾，它们是仙根灵种，自己就能长得很好。

但我需要做点什么，不然我会疯掉。

所以我假装它们需要我，假装这片园子离了我就不行。

我没有什么朋友。

我一个看桃子的，拿什么跟人家交朋友？

拿桃子吗？桃子不是我的，是王母的。

王母会为了一个桃子把我打入轮回，我不是开玩笑的，天庭真的有这种先例。

所以渐渐地我不怎么说话了。

直到那天，天上掉下来一只猴子。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嘿，你是管这园子的？”

我手一抖，灵泉冲歪了，浇了我自己一身。

我抬头。

他穿着金甲，戴着金冠，脚踩一双藕丝步云履，浑身上下金光闪闪，像是把整个太阳穿在了身上。

他蹲在围墙上，歪着头看我，眼睛很亮。

我认出了他。

天庭就这么大，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三天前，太白金星从凡间带上来了一个猴子，说是花果山的妖王，本事大得很，闹过龙宫，闯过地府，玉帝不但没罚他，还封了个官。

叫什么来着？对，弼马温。养马的。

后来他嫌官小，反了，回花果山自封了“齐天大圣”。

玉帝本来要派兵去抓他，太白金星说算了算了，招安吧，就真给了他一个“齐天大圣”的名号，让他上天来了。

一个养马的，因为嫌官小，闹了一通，结果当了大圣。

我干了三百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

“问你呢，”猴子跳下围墙，落在我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是管这园子的？”

太久没说话，发出的声音又低又哑：“……是。”

“好！”猴子一拍巴掌，“那以后这园子我管了。”

我愣住了。

“玉帝老儿把蟠桃园赏给我了，”猴子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在我面前晃了晃，“齐天大圣孙悟空，奉旨管领蟠桃园。看见没？这上面有字，你不认识字？我念给你听……”

“我认识字。”我说。

“那你看看，”猴子把金牌塞到我手里，“是不是真的？”

金牌是真的。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天庭的官印，还有玉帝的玺。

我拿着金牌的手微微发抖，我想不明白。

蟠桃园是王母娘娘的私产，三千年才结一次果，玉帝凭什么把它赏给一只猴子？王母知道吗？这合规矩吗？

在天庭待了三百年，这里看重的就是规矩。

规矩让我活到了现在。

不守规矩的人，比如这个猴子，闹完龙宫闹地府，闹完地府闹天庭，不但没被收拾，反而升官了。

那我守这规矩又有什么用？

但金牌是真的。

“……齐天大圣，”我艰难地开口，“蟠桃园是王母娘娘的，玉帝有没有问过王母……”

“什么王母李母的，”猴子一把抢回金牌，塞回怀里，“玉帝老儿说了算，他说给我就给我。你是这园子的老人，你留下，给我打下手。怎么样？”

打下手。

我看了三百年的蟠桃园，来了个猴子，当了三天弼马温，就成了我的上司。

我想说点什么。

想说这不公平，想说我在天庭待了三百年，想说我有资历有经验有苦劳。

但我什么都没说，天庭从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好。”我说。

“好！”猴子又拍了一下巴掌，“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黄风。”

“黄风？”猴子歪着头想了想，“不好听。我给你起一个吧。”

“不用了……”

“叫你小黄吧！”

“……”

“怎么，不喜欢？那小风？”

“……”

“那就小黄风！三个字，好听！”猴子自顾自地决定了，然后转身大步走向桃林深处，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走，小黄风，带我去看看最大那棵桃树在哪！”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猴子金光闪闪的背影消失在桃林中。

三百年来，第一个叫我名字的人。

虽然是个狗屁不通的名字。

我追上了他。

“大圣，”我说，“最大那棵桃树在最里面，靠北边。但那棵树的桃子还没熟，你得等两百年。”

“两百年？”猴子瞪大了眼睛，“那不行，我等不了。”

“那我带你去看看东边那排，那排的桃子再过三十年就熟了。”

“三十年也太久！”

“大圣，蟠桃三千年一熟，三十年已经是最短的了……”

“三千年？！”猴子站住了，回头看我，一脸不可思议，“你是说，你在这破园子里守了三千年，就为了等几个桃子？”

“三百年。”我纠正他，“我只来了三百年。”

“三百年也很久啊！”猴子挠了挠头，“我在花果山的时候，桃子年年都有，想吃就摘。你们天庭的桃子怎么这么麻烦？”

“这是蟠桃，不是普通桃子，我们是不能吃的。”

“不都是桃子吗？”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蟠桃和普通桃子的区别，但看着猴子那副“我不管我就是要吃”的表情，我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猴子摆摆手，“反正这园子归我管了，我说了算。桃子什么时候熟，我说了算。我说它熟了，它就熟了。”

“大圣，这不是说了算的事……”

“怎么不是？”猴子从耳朵里掏出一根绣花针，迎风一晃，变成了一根碗口粗的铁棒，“看见没？如意金箍棒。我说它熟了，它就得熟。不熟？我帮它熟。”

我看着他手里的金箍棒，沉默了。

这根棒子我听说过。定海神珍铁，大禹治水时留下的，重一万三千五百斤。能大能小，能长能短，东海龙宫的镇宫之宝，被这个猴子抢走了。

一个敢抢龙宫的人，还有什么不敢的？

我突然觉得，王母娘娘的蟠桃园，怕是要遭殃了，心里居然有一丝窃喜。

“大圣，”我小心翼翼地说，“我有个建议。”

“说。”

“您刚接管蟠桃园，不急着一来就吃桃子。要不我先带您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猴子想了想，把金箍棒又变回绣花针塞回耳朵里：“行，听你的。你在这待得久，你熟。带路吧。”

身后传来猴子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蟠桃园的灵土上，一步一个浅浅的脚印。

三百年来，这片灵土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脚印。今天多了一个。

但那天下午，我带着孙悟空走遍了蟠桃园的每一个角落。

东边的桃树什么时候开花，西边的什么时候结果，北边那棵最大的桃树曾经结出过什么样的桃子，南边那排是最老的树种，果实最甜但个头最小。

我滔滔不绝地说着，说着三百年来没人听我说过的话。

孙悟空跟在我后面，时不时“哦”一声，“嗯”一声，“这样啊”一声。他可能根本没在听，但我不在乎。

我只是想说。

三百年了，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即使那个人是一只猴子。

即使他根本不在乎我说了什么。

但那一天结束时，太阳从西边落下，孙悟空坐在蟠桃园最高的那棵树上，晃着腿，看着天边最后一缕金光，忽然说了一句话。

“小黄风，你在这破园子里待了三百年，不无聊吗？”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他。

夕阳把他的金甲染成了暗红色，他脸上的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那双眼睛在暗下来的光线里依然很亮。

“还好。”我说。

“骗人。”孙悟空低头看我，“我在花果山待着都无聊得要死。你比我还多待了三百年？你怎么忍的？”

“要我说，”他从树上跳下来，落在我面前，“你这个人不行。太老实了。在天庭这种地方，老实就是受欺负。你看我，我不老实，我闹，闹完了反而当了大圣。你说这世道是不是有病？”

“你是不是不敢说话？”孙悟空凑近了我，盯着我的眼睛，“你怕什么？怕玉帝？怕王母？怕他们把你杀了？”

“……怕。”我说。

“怕什么！”孙悟空一拍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我差点跪下去，“有我在，没人敢动你！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谁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一棒子打死他！”

他是一个不懂规矩、不守规矩、到处闯祸的猴子。

他可能明天就会被抓起来，可能后天就会被赶出天庭，他说的“有我在”可能连三天都撑不过。

但那一刻，我愿意相信他。

“大圣，”我说，“北边那棵桃树，其实有一个桃子熟了。”

“真的？！”孙悟空的眼睛亮了。

“真的。”我说，“我本来想留着自己吃的。三百年了，我一直想尝一口蟠桃是什么味道。”

“那你给我？”

“……给你。”

他笑了。

那一刻我觉得，三百年等的不是那个桃子。

是这一笑。

“走！”孙悟空拉着我的袖子就往北边跑，“带我去看看！”

“大圣，慢点……”

“慢什么慢！吃桃子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我被他拽着跑过桃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桃树的枝叶从身侧掠过，三百年来我从未在这片园子里跑过，我一直是慢慢地走，慢慢地浇水，慢慢地活着。

北边那棵最大的桃树下，我停下来，喘着气，指着最高处的一个枝头：“大圣，就是那个。那个桃子，已经红了三天了，应该是熟了。”

孙悟空抬头看了一眼，轻轻一跳就蹿上了树梢。

他摘下那个桃子，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跳下来，站到我面前。

他把桃子递给我。

“你先吃。”他说。

“大圣，这是给你的……”

“你先吃。”他打断我，把桃子塞到我手里，“你在这等了三百年的桃子，你先吃。我有的是机会，不差这一个。”

我捧着那个桃子。

粉红色的，拳头大小，皮上带着细细的绒毛，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

三百年了，我每天看着这些桃子从开花到结果，从青涩到成熟，但从未尝过一口。

因为那不是我的桃子。

但这个桃子，这一刻，是我的。

我咬了一口。

我差点哭出来。

“好吃吗？”孙悟空问我。

“……好吃。”我说，声音有点抖。

“那就好。”孙悟空又笑了，然后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桃子，在我咬过的那个缺口上狠狠咬了一大口，“嗯，确实就是桃子嘛！”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北边那棵最大的桃树下，分吃了那个桃子。你一口，我一口，谁也没有嫌弃谁的口水。

桃子的核被孙悟空随手埋在了树下。

“明年这儿会长出一棵新的桃树。”他说。

“蟠桃树不是这样种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不行？”孙悟空看着我，“你试过？”

“没有。”

“那就试试呗。万一长出来了呢？”

我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回到我的小屋，我躺在床上，看着漏雨的屋顶，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那句话。

“万一长出来了呢？”

万一呢。

三百年了，我没有试过任何“万一”。

我浇水、施肥、修枝、驱虫，按规矩做事，按规矩活着。

我从未想过要种一棵自己的桃树，因为那不是我的园子，那不是我的桃子，那不是我的规矩。

但那只猴子让我觉得，也许有些规矩是可以打破的。

也许有些桃子，是可以自己种的。

也许有些名字，是值得被叫的。

那只猴子，会在这待多久？

明天他还会来吗？后天呢？大后天呢？

还是说，明天他就不记得我了？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一百三十七的时候，我睡着了。

梦里，蟠桃园的桃树全开花了，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整个天空，孙悟空站在花瓣里，朝我招手。

“小黄风，过来！”

我跑向他。

花瓣落在我肩上、头上、手心里。

很轻，很软，像从来没有重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