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孙悟空方才“助纣为虐”的行为,紫兰心中颇为不满,嘴角不由得微微下撇。
她看着那位被孙悟空扛在肩上、兀自向禅院僧人伸手求救、模样狼狈又可怜的三藏法师,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不可闻的抱怨,随即强自按下情绪,对那引路的僧人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我等乃是过路的行脚人,途经宝刹……”
她话未说完,肩上的三藏已急不可耐地抢白。
“师父!求您慈悲,容我们挂单借住一宿吧!”
三藏被孙悟空扛着,却努力朝那位手持念珠、法相庄严的知客僧合十央求,那模样着实惹人怜悯。
观音禅院的知客僧目光缓缓扫过姿态迥异的三人:
金发毛脸、妖气凛然却扛着个和尚的孙悟空,一旁面色不豫的紫衣女子,以及肩上那位俊秀却狼狈的年轻法师,眼中讶异之色一闪而过。
他沉吟片刻,终究侧身让开了山门。
“阿弥陀佛,三位施主,请进。”
“多谢大师!多谢!”三藏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紫兰看着他这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他执意要进禅院而生的气恼又冒了出来,简直想把他那晃来晃去的脑袋给按回去。
他们跟随知客僧步入禅院。庭院深深,气象不凡。
高耸的大雄宝殿庄严肃穆,殿前院中东植翠竹,西有苍松,北面廊庑连绵,通向僧寮客舍,布局井然,透着一股百年古刹的沉静气度。
紫兰目光扫过法堂内那些身着海青、正在做晚课功课的僧众,又瞥了一眼被孙悟空放下、正在整理凌乱僧袍的三藏,凑到孙悟空耳边,压低声音道:
“三藏这次,恐怕真要惹上麻烦了。”
她虽压低了声音,但在这寂静的禅院里,仍显得清晰。
三藏隐约听到,整理衣袖的动作一顿,牙关暗自咬紧。
他不断告诫自己需忍耐,在此地发作,只会让这两个“同伴”看更多笑话。
“不过是看起来老实罢了,”孙悟空不以为意,声音却也没刻意放低,懒洋洋地道,“心里指不定怎么骂我们呢。”
刚刚理顺气息、正准备向知客僧行礼道谢的三藏,听到这话,终于按捺不住,扭头低声怒道:“你们!安静些!”
“瞧瞧,这就原形毕露了,脾气可真不小。”孙悟空嗤笑。
“悟空!”三藏气得就要冲过来。
一旁的知客僧眼见情况不对,连忙上前一步,隔在两人中间,温言劝道:“诸位施主,远来是客,且请息怒,随我去用些茶饭吧。”
这僧人身材高大,面对气息慑人的孙悟空竟也不怯,言行得体。
而他身后那紫衣女子,只是静静看着,嘴角似笑非笑,气度沉静不凡,既无妖气,亦非凡俗,让人看不出深浅。
正当孙悟空好整以暇地看着三藏被知客僧拦下、气得脸颊微鼓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位披着大红金线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的老僧,在一众执事僧的簇拥下,缓步走入法堂。方才的知客僧立刻退至一旁,合十行礼:“住持。”
紫兰打眼望去,只见这老僧虽须眉皆白,面色红润,身上那领袈裟以金线绣满如意云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腰间玉带莹润,手上佛珠颗颗浑圆,显然是价值不菲之物。
她不由得微微蹙眉。
这禅院住持的穿戴,未免过于华贵了些,不似寻常苦修僧人。
“阿弥陀佛,”老住持目光温和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形容最是庄重的三藏身上,“老衲乃本寺住持,金池。不知几位从东土远来,有失远迎。快请坐下用茶。”
小沙弥奉上清茶,所用的茶盏竟是银胎鎏金、錾刻缠枝莲纹的精致器物,光华内蕴。
紫兰捧在手中,心中那怪异的感觉更浓。这观音禅院,从住持到用具,处处透着与佛门清净地不甚协调的豪奢之气。
她正暗自思量,那边三藏已与金池长老寒暄起来。
“贫僧玄奘,自东土大唐而来,欲往西天拜佛求经。这两位是……”三藏介绍到此处,微微一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即坦然道,“是贫僧途中结识的友人,一路护持同行。”
“友人?”
金池长老的目光在孙悟空和紫兰身上再次停留片刻,眼中疑惑更深,但并未深究,显然对此兴趣不大。他更关心的,似乎是别的事情。
寒暄几句后,金池长老话锋一转,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状似无意地问道:“唐长老自天朝上国远来,不知行囊之中,可携有什么东土奇珍,能让老衲这等山野之人开开眼界?”
这问题来得突兀,紫兰心中警铃微作。
即便不知原著,单看这老和尚此刻脸上那掩不住的探究与隐约的贪欲,也知绝非只是好奇那么简单。
果然,涉世未深的三藏并未起疑,老实答道:“行囊之中,不过是些路途所需的斋饭干粮,并几件御寒衣物罢了。若说珍贵之物……”他略一迟疑,“唯有观音菩萨亲赐的一领锦襕袈裟,不敢轻慢。”
“观音菩萨亲赐的袈裟?”
金池长老闻言,眼中精光暴涨,连同他身后几位执事僧,呼吸都瞬间急促了几分。
菩萨所赐之物,对于他们这等供奉观音的禅院而言,意义非同小可,那份渴望几乎化为实质,灼热地投射在三藏身上。
“正是,”三藏点头,随即又补充道,“不过此乃菩萨所赐,非凡俗之物,不便轻易示人。”
“这有何难?”金池长老立刻道,脸上堆起更殷勤的笑容,“只需请唐长老移步后堂静室,展开与老衲一人观看即可,绝不教外人打扰,更不会亵渎宝物。”
三藏面露难色。他本性不愿拂人好意,更兼此刻寄人篱下,又实在渴望今夜能有个安稳住处,吃口热饭。
他犹豫地看向紫兰和孙悟空。
紫兰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孙悟空则一脸事不关己,自顾自地把玩着手中的空茶盏。
三藏看看面带恳求、眼神热切的金池长老,又想想自己酸疼的腿脚和冰冷的干粮,终于把心一横,咽了口唾沫,道:“既然如此,那便请长老寻一静室,容贫僧请出袈裟,与长老一观。”
紫兰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叹。
原著里,是孙悟空逞能好胜,主动拿出袈裟炫耀,惹来祸端。
如今悟空未动,却是这三藏自己经不住软磨硬泡,将祸根露了出来。
这莫非就是所谓的“在劫难逃”?
她想起一句老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既然这三藏命中该有这“袈裟之难”,自己纵使知晓前因,此刻强行阻止,只怕会横生其他枝节。
因此,她虽心中了然,却也未再出言阻拦。
金池长老大喜过望,连忙引着三藏来到后殿一间极为清净的禅房,又屏退左右,只留自己与两位亲信执事。
三藏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行囊最底层,取出一个以明黄色绸缎仔细包裹的长形包袱。
他解开系带,层层展开绸缎。就在最后一层绸布掀开的刹那!
“嗡……”
禅房之内,并无狂风,却仿佛有无声的梵唱响起。
一片柔和而辉煌的光芒,自那包袱中流淌而出!
那光芒并非刺目的金白,而是如霞光般层层晕染,金红交织,温暖澄澈,瞬间充盈了整间禅房,将四壁映照得如同琉璃世界,更有一股淡淡的、令人心神宁定的檀香气息弥漫开来。
光芒中心,正是那领锦襕袈裟。
但见其上,冰蚕丝织就的底料滑润如水,无数细如发丝的金线、宝石碎粒,绣出诸佛菩萨讲经说法、天女散花、珍禽异兽的宏大图案,微微一动,便是流光溢彩,宝气氤氲,果真非人间凡品!
金池长老与两位执事僧何曾见过如此佛门至宝?
一时之间,竟看得痴了,张大嘴巴,目瞪口呆,眼中只剩下那一片绚烂光华,以及汹涌而上的、几乎将理智淹没的贪欲。
“菩萨妙宝,果真是菩萨妙宝啊!”金池长老声音颤抖,伸出手,想要触摸,又恐亵渎,最终只是悬在半空,眼中贪婪与狂热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死死盯着袈裟,再次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唐长老,此宝光华,实在夺人心魄。不知可否让老衲捧在手中,细细瞻仰一番?”
三藏此时也觉出些许不对,这老和尚的眼神太过骇人。他下意识地将袈裟往怀里收了收,面露难色:“这个恐有不便。”
“只是看看,绝不损坏!”金池长老急道,上前一步。
“还是……”三藏后退,想要拒绝。
“请务必让老衲一观!”金池长老几乎是在低吼,那份伪装的慈悲荡然无存。
眼看对方步步紧逼,三藏心慌意乱,又怕彻底闹翻,只得妥协道:“那便请长老净手后,稍稍观看片刻吧。”
金池长老如蒙大赦,连忙命人打来净水,反复洗手,这才用颤抖的双手,近乎虔诚地(或者说,贪婪地)从三藏手中接过了那领锦襕袈裟。
袈裟入手,轻若无物,光华流转,更觉非凡。
他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中痴迷愈深,心中一个疯狂的念头,已然生根发芽。
观摩良久,在金池长老几乎是强行压抑的恋恋不舍中,三藏终于将袈裟重新收回,仔细包好。金池长老脸上的热情简直要满溢出来,立刻吩咐准备最上等的斋饭,打扫出最洁净宽敞的禅房,务必让“唐长老师徒”宾至如归。
于是,三人被安排进了一处独立的小院禅房,斋饭亦是精致丰盛。
饱受风霜的三藏对此感激不尽,连连向金池长老道谢。
“唐长老太客气了,只管安心住下,需要什么,尽管吩咐。”金池长老笑容满面,眼中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闪过。
待禅院僧人退去,小院中只剩他们三人。
紫兰靠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与远处主殿依旧明亮的灯火,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孙悟空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满脸放松、正打算就寝的三藏,又看看神色沉静的紫兰,挠了挠头,也没多问,自顾自寻了个角落,倚墙假寐。
夜渐深,禅院归于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