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禅院深处,一间隐蔽的禅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金池长老端坐上首,脸上白日里那副慈悲和善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贪婪与决绝的阴沉。他面前,几名心腹执事僧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那锦襕袈裟,乃观音菩萨亲赐的佛门至宝,理当供奉于我观音禅院,方不负菩萨恩德!”金池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透着狠意。
下方的僧人们纷纷低头,无人敢有异议。
“那和尚的行李之中,所携鞍辔似乎也非凡品,届时一并分了。”金池长老又道,眼中精光闪烁。
“长老,只是……”一名执事僧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那猴子与女子,看起来并非易与之辈,尤其是那毛脸雷公嘴的,浑身妖气,恐是精怪。若要强夺,怕是……”
“难道就没办法了吗?”另一僧人道。
几人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
“何不请黑风洞的那位相助?那唐僧,不正是他喜爱的宝贝么?”有僧人提议。
“我正有此意。”金池长老嘴角扯出一丝扭曲的笑意,脸上皱纹更深,显得格外诡异,“此事,我已有谋划。”
黑风洞内,妖气森森。金池长老派出的心腹僧人,强忍着心头的悸惧,看着石座上那个庞然大物。
那妖怪全身披覆着黑铁般的鳞甲,手持一柄碗口粗的黑缨枪,就连裸露的皮肤与一双环眼,也闪烁着金属般的暗沉光泽,散发着令人胆寒的煞气。
正是此山霸主:黑熊精。
僧人无视那令人骨髓发冷的寒意,对黑熊精恭敬道:“大王可曾听闻,东土有个前往西天取经的和尚?”
黑熊精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略有耳闻。那又怎样?”
僧人干咽了口唾沫,必须把话说得漂亮,否则恐有性命之忧:“听闻吃了那唐僧一块肉,便能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
“长生不老?”黑熊精似乎被勾起了兴趣,眼中凶光一闪。
“正是!眼下,那唐僧师徒,就在小寺挂单。”僧人连忙道,声音带着引诱,“大王何不前来,抓了那唐僧享用?”
黑熊精盯着僧人,忽然咧开嘴,露出森白利齿:“嘿嘿,你这老秃驴,何时变得这般好心,主动给本王摆上筵席?”
即便这妖怪看起来粗豪,实则疑心甚重,绝不可让其看出破绽。
僧人稳住心神,道:“不敢隐瞒大王。我家住持,想要那唐僧随身的一件宝贝:锦襕袈裟。事成之后,唐僧归大王,袈裟归我禅院,各取所需,岂不两便?”
“就为了一件袈裟?”黑熊精发出轰隆的笑声,在洞穴中回荡,“你这老儿,贪心倒是不小。袈裟么,本王洞中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倒不稀罕。也罢,看在你叫得殷勤的份上,那唐僧的肉,本王便笑纳了。午夜时分,本王自会前来。”
见黑熊精对袈裟并无太大兴趣,僧人心中暗喜,连忙点头,匆匆离开了黑风洞。
洞内虽草木繁盛,异香扑鼻,却始终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他知道,那黑暗中,不知有多少双妖异的眼睛正盯着他。
为了利益,禅院与这黑熊精勾结已非一日。
他们互为表里,戕害过往旅人。
妖怪得血食,僧人分财物,数十年来已成惯例。
彼此的存在虽已“熟悉”,但每次踏入这妖洞,那种源于生命本能的厌恶与恐惧,非但未曾消减,反而随着对黑暗了解的加深,愈发强烈。
或许是那暗处几十、上百道贪婪目光的缘故吧。
僧人脚步匆匆,只想尽快回到禅院,抹去这一身沾染的妖气与寒意。
禅房内,紫兰蓦地睁开双眼,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身旁,孙悟空轻微的鼾声与三藏疲惫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但更清晰的,是窗外那刻意放轻、却透着急促的纷乱脚步声。
“果然要动手了么?”紫兰心中了然。
但令她格外在意的,并非这些凡俗僧人的动作,而是一股悄然弥漫开来的、非人的阴冷气息,混在夜风里,如同滑腻的蛇,悄然缠绕上这座禅院。
按照她所知的故事,此时金池长老应派人纵火,欲烧死他们,趁乱夺取袈裟。
而原作中出现的妖怪黑熊精,乃是在起火后,趁乱入禅院偷走袈裟的角色。
可今日,三藏并未主动向金池展示袈裟,是那老和尚自己强求观看。
即便如此,贪念既起,纵火夺宝之事恐怕依旧会发生。
但黑熊精为何此刻就出现了?
而且这妖气,分明是冲着他们所在的禅房而来!
她看向身旁,三藏蜷在薄褥中睡得正沉,孙悟空也抱着胳膊,倚墙假寐,气息平稳。
这两人,一个心大,一个艺高,倒是安稳。
“有人因不安而彻夜难眠,你俩倒是好睡!”
紫兰轻轻撇了撇嘴,目光锐利地扫向屋顶。
她清晰地感觉到,一个沉重而充满恶意的存在,正无声无息地落在他们这间禅房的屋顶上。紧接着,是某种坚硬之物刮擦瓦片的细微声响,以及更多蠢蠢欲动的蠕动感,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虽然能感觉到无数视线汇聚于此,但周遭却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紫兰全身肌肉悄然绷紧,五行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蓄势待发。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紧绷的气氛几乎让后背沁出冷汗时!
“轰隆!”
头顶的屋梁瓦片猛地炸裂!
一道黑影裹挟着腥风,如同巨大的蝙蝠,自破洞中疾扑而下,目标直指榻上的三藏!
与此同时,窗户、门板也在巨响中粉碎,数道形态各异、爪牙狰狞的小妖嘶吼着涌了进来!
“妖孽敢尔!”
紫兰厉喝一声,一直蓄势的土行之力瞬间发动!
地面仿佛活了过来,坚实的泥土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瞬间将沉睡中的三藏包裹、拖拽,原地形成一个坚实的土丘,将他牢牢护在其中。
她反应极快,虽是无心之举,但眼下妖精的目标显然是三藏,这是最直接的保护。
几乎在同一瞬间,原本“沉睡”的孙悟空已然睁眼,目中金光暴涨!
他甚至未曾取出金箍棒,只将手中那根一直把玩的竹筷信手一挥,舞得如同风车一般,便将最先扑到眼前的几个小妖打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
紫兰则已闪身护在那小土堆旁,面对汹涌而来的妖影,她纤指一弹,数点赤红中带着淡金的火星疾射而出!
那火星看似微弱,一沾妖身,却“轰”地一声爆燃起来,化作无法扑灭的纯阳之火!
“啊!”
“火!是灵火!快躲开!”
惊慌的妖怪们惨嚎着,试图拍打身上火焰,却徒劳无功,反而将火星带到同伴身上,引得妖群一阵大乱。
“这火势?”紫兰瞬间环顾四周,不禁蹙眉。
方才情急出手,未曾多想,这禅院皆是木构建筑……
然而,这担忧只持续了一瞬。
她转念一想:反正纵火夺宝是这些恶僧先起的歹心,我不过是自卫,何错之有?
心中那点“放火烧庙”的罪恶感顿时减轻不少。
当然,她知道事后恐怕免不了被观音菩萨念叨几句“不知收敛”。
既如此,紫兰索性不再顾忌,运转法力,操控火行之气,将扑向自己的妖邪尽数点燃,火星四溅,落在禅院的木柱、窗棂、帷幕之上,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顷刻间,他们所在这处偏院,便陷入一片火海。
而此时,孙悟空已与那最初破顶而入的黑影战在一处。
那黑影正是黑熊精,他挥舞黑缨枪,卷起阵阵腥风,枪影如山,将孙悟空笼罩。
孙悟空却只凭一根随手拾来的木棍或干脆就是拳头,在漫天枪影与四周燃起的火焰中穿梭自如,身形如电,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那木棍或拳脚与黑缨枪碰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溅起刺目火花。
嘭!
嘭!
嘭!
短短数息,两人已交手数十回合,火焰映照着他们迅疾如风的身影。
“你究竟是何人?”
黑熊精越打越惊,这毛脸和尚明明未着甲胄,只一身破旧僧衣,自己这杆宝枪竟伤不得他分毫!
对方那看似随意的格挡反击,却蕴含着崩山裂石的巨力,震得他手臂发麻。
他猛地后跃,暂脱战团,一双凶睛死死盯住火焰中那傲然而立、金发飞扬的身影,厉声喝问:
“你可是那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