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涧畔，水声轰鸣，雾气缭绕。

三藏法师因久候无甚动静，渐觉无聊，目光游离间，瞥见一条细长的水蛇正悄无声息地从涧边滑入不远处的草丛。

他素来慈悲，见此小小生灵，并无驱赶或伤害之意，只默默看了一眼，便转回头，继续望着那水面出神，并无离开的打算。

孙悟空站在紫兰身旁，将她方才那一瞬的雀跃与此刻全神贯注紧盯水面的模样尽收眼底。

“看什么？”孙悟空见她这副架势，不由问道。

紫兰正聚精会神等待着“白龙出水”的经典场面，头也不回地应道：“等龙出来呀。”

“为何不走？”孙悟空挑眉。

在这冷风嗖嗖的崖边站着吹风，就为等一条不知会不会现身的龙？

紫兰一时语塞。

她总不能说“我在等剧情发生”。因为太过期待那传说中的白龙马，也隐隐担忧若剧情不按书中所载发展，前路是否会有更多未知变数，故而执意在此等候。

这复杂心绪，该如何向他言明？

她看到孙悟空仍带着一副“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的表情盯着自己，心中微恼，却也只能强作镇定，目光牢牢锁住水面，仿佛那里即将开出花来。

孙悟空完全搞不懂她这莫名的执着，见她仍是一副要扑到水边去的架势，终于不耐，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哎呀！”紫兰吃痛，低呼一声，捂着脑袋，脸上因羞恼而泛起一层薄红，终于转过头瞪他。

孙悟空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走了。”

“为什么？”

紫兰因疑惑而歪了歪头，目光还恋恋不舍地瞟向涧水。

“得走了。你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孙悟空语气不容置疑，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崖边拉开。

紫兰虽被孙悟空拉着，眼睛却仍忍不住望向那碧波荡漾的深涧，脑海中疑问翻腾：

龙呢？

观音菩萨给的柳叶化猴毛呢？

真的就这么走了？

仔细回想，为何白龙没有按书中所说，在三藏一到便跃水而出，被观音菩萨收服后化身为白马？那

三片神奇的柳叶，后来可是帮了孙悟空不少忙。

眼下这情形，到底是怎么回事？

紫兰满心疑惑，却抵不过孙悟空的力道，只得跟着他的牵引，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鹰愁涧畔。当她跟着孙悟空，看着这只桀骜不驯的猴王“正式”成为三藏法师的弟子时，虽早知书中内容不会一成不变，但当这偏离真正发生在眼前，她的头脑仍不免有些空白。

这样真的可以吗？

怀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忐忑，紫兰跟随师徒二人继续西行。

当他们抵达一处名为“落伽山”的地界时，日头已然西斜，东方的天际弥漫起青灰色的暮霭。山风因此变得愈发猛烈，在光秃的枝桠间穿梭呼啸，发出鬼哭般的声响。

看到三藏瑟缩着拉起衣领，紫兰也因这骤然加剧的寒意而抬起头。

就在这时，远处山腰的密林间，传来一声低沉雄浑的虎啸！

只见一头体型比五行山的山君还要硕大几分的斑斓猛虎，正以骇人的速度朝他们冲来！

“山君？”紫兰下意识低语，随即摇头。

不，气息不同。

除了在五行山附近见过一些土地神祇，紫兰从未真正接触过其他山脉的山神。

想来对方也是如此。

因为山神地祇受地域所限，通常不会轻易离开自己庇佑的山岳。

那猛虎转瞬即至，却在三人面前数丈处稳稳停住，姿态驯服。

直到此时，紫兰才赫然发现，在那威风凛凛的猛虎背上，竟坐着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粉雕玉琢的男童！

那孩子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满满的好奇与灵动，正睁着一双琉璃般剔透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他们。

“果然是山神的气息！”

那孩童的声音清脆，带着不加掩饰的惊叹。

他驱使猛虎，绕着紫兰一行人缓缓转了一圈，目光最终灼灼地落在紫兰身上。

“竟然有山神离开自己的山而出现，真是太稀奇了！

”孩子的语气里充满了发现同类的兴奋，而非因陌生神灵擅自闯入领地而应有的怒意。

这意外的友善，让紫兰微微一怔。

“这位是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唐三藏法师，这位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而贫神乃是五行山山神，紫兰。”

紫兰依礼简单介绍。

落伽山的小山神依次看向三藏和孙悟空。

那金发毛脸、妖气凛然的猴子，任谁看都知是那大名鼎鼎的孙悟空，但这孩子眼珠一转，竟装作不知，只乖巧地点点头。

万一叫破了身份，这传说中脾气不好的大圣爷发起怒来，恐怕麻烦得很。

“这小鬼！”孙悟空见他目光扫过自己时那刻意“无视”的模样，不由挑眉。

男孩比想象中更俊俏灵秀，但孙悟空那身掩不住的桀骜妖气，确实让人不太敢亲近。

孩子决定暂时不理这猴子，目光悄悄又飘回紫兰身上。

苗条的身姿，清丽出尘的容颜，额间一点山纹嫣红如朱砂。

同样是山神，紫兰身上却有种不同于寻常地祇的、更为澄澈又略带疏离的气质。

他们这些山神大多固守一隅，不同世事，但消息传闻却流传得比谁都快。

“果如传闻所言，又美丽，又勇敢！”落伽山神忽然从虎背上一跃而下，小跑到紫兰面前，伸出小手，抓住了紫兰的衣袖，轻轻摇晃，琉璃似的眼睛里满是纯然的欣赏与亲近。

看到这一幕，一旁本就因被“无视”而不太爽利的孙悟空，顿时心头无名火起，长臂一伸，便将紫兰的肩膀揽向自己一侧，隔开了那小孩。

“呔！你这小毛神，哪有这般初次见面就动手动脚的？”

孩童无视了孙悟空的插嘴，反而又向紫兰凑近了些，仰着小脸，声音软糯：“姐姐，你的山是什么样子的呀？”他实在不想和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猴子妖怪打交道。

“又无视我？”孙悟空眯起眼，忽然俯身，一把揪住这小山神的后衣领，像拎小猫似的将他提溜起来。

孩童身上那件用料讲究、绣工精致的锦缎小袄，与他此刻被人拎在半空、手脚扑腾的狼狈模样着实有些不搭。

那张小脸白白净净，眼眸是与紫兰不同的、清澈的浅褐色，此刻因受惊和委屈，迅速蓄起两泡泪水，要掉不掉，更显得可怜巴巴。

孙悟空没料到这小家伙说哭就哭，提着人的手一时僵住，有些无措。

“悟空！”紫兰轻斥一声，赶忙上前，从孙悟空手中将那小小的落伽山神“解救”下来，抱在怀里，轻轻拍抚他的背，略带责备地看向孙悟空，“怎么对小孩子这般粗鲁。”

出乎意料地，孙悟空对紫兰的责备并未反驳，只是摸了摸鼻子，别过脸去，后脑勺对着他们，耳根似乎有点泛红。

当他有些尴尬地清咳一声时，旁边一直静观的三藏法师，忽然双手合十，轻声开了口：

“阿弥陀佛。孙施主，对幼童确不该如此。”

“你闭嘴。”孙悟空头也不回，硬邦邦地甩过去三个字。

“若肯静心，至少能得个中道。”三藏低声补充了一句，像是自语，又像是劝诫。

这最后一句话，让孙悟空猛地扭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到底是谁在对谁指手画脚，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你倒是说了句人话。”孙悟空磨了磨牙，目光扫过三藏，最终落在紫兰和她怀里那抽抽噎噎的小山神身上，语气硬邦邦的，“所以，以后少惹事。”

不要无谓地让紫兰为难。

孙悟空心里嘀咕，但并未说出口，只是觉得自己这想法来得有点莫名其妙。

被紫兰温柔安抚的落伽山神，渐渐止了哭泣，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睫，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既然这样有缘见面，我有件东西想送给姐姐！”

“不，这怎么好意思……”紫兰连忙婉拒。

但那孩子动作极快，话未说完，他已如一阵小旋风般，朝着某个方向飞奔而去，转眼就消失在一块巨大的山岩后。

不过片刻，他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小手费力地提着一个几乎有他半人高的、鼓鼓囊囊的靛蓝色布包裹。

小山神将包裹推到紫兰面前，仰着脸，认真地说：

“这是有人托付的口信和东西。请姐姐务必收下，您会用得着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草丛中某处。紫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似乎瞥见一抹迅疾缩回的、细长的影子，像是……

蛇？

她不确定那托付者是因害羞而躲藏，还是其他原因，但无论如何，这突如其来的赠礼都让她感到惊讶。

紫兰面露难色，心中犹豫。萍水相逢，收受如此不明的馈赠，实在于礼不合。

然而，看着孩子那双充满期待、清澈见底的眼眸，拒绝的话语在舌尖打转，终究说不出口。她不愿辜负这份纯净的善意，更不忍看到那张小脸上露出失落茫然的神情。

“如此，便多谢了。”紫兰终究接过了那个颇有分量的包裹，对小男孩温言道，“我会妥善使用的。”

“姐姐一路保重！”落伽山神这才重新绽开笑颜，用力挥了挥小手。

紫兰将包裹系好，背在身后，再次向那小小的山神颔首致意，随即转身，与孙悟空、三藏一同，继续踏上西行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