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一直站在原地,直到紫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再也看不见为止。
就连那不通人性的山君,也似乎感知到了离别的沉重,特意挪动庞大的身躯,紧紧挨着他,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为他驱散那份骤然降临的孤寂。
直到这时,孙悟空才仿佛从一场激烈的对峙中抽离,意识到她真的走了,而且没有回头。
“喂,知道吗?你家主人真是固执。”孙悟空低声对身旁的山君说,声音里带着未消的余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而且平时装得挺乖顺,脾气却坏得很。我之前是不是在洞里让你心情不好了?你都记着吗?要不,我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山君站在孙悟空身旁,巨大的头颅同样望向紫兰离去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与沮丧。
它听不懂太多复杂的话,但它知道,那个温柔抚摸它、给它顺毛、会笑着叫它“大猫”的人,离开了。
孙悟空瞥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山君,又茫然地望向那条空荡荡的山路。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更添寂寥。
“与其现在受罚,还不如当初就该被压得更死些。”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那该死的如来,或者是指那拐走紫兰的和尚,“我一直是紫兰最优先关照的对象,可因为那个该死的秃驴,一切都变得一团糟了。这废物为什么偏偏要在这里出现?不,从一开始……”他顿了顿,一股更深的烦躁涌上心头,化为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身旁的山壁上,碎石簌簌落下,“我为什么要被压在这山下?我为什么要认识她?”
孙悟空把如来佛祖和唐三藏翻来覆去地骂了一会,直到紫兰教会他的、那些用来克制怒气的法子渐渐起了效,翻腾的心绪才勉强平复些许。
他深吸了几口山间清冷的空气,脸上露出一个混杂着懊恼与不甘的、近乎扭曲的“笑脸”。
他时而想起紫兰,时而咒骂三藏,就这样固执地守在原地。
风吹来,雨落下,山君和孙悟空竟真的在那儿等了好几天,仿佛在赌气,又仿佛在期盼,期盼着那个倔强的山神能突然回心转意,出现在山路的那一头。
“她忍不了多久的,很快就会回来。”
像是命令,又像是自我安慰,孙悟空这样喃喃道。
紫兰不可能真的抛弃他,抛弃这座山,抛弃山君。
他如此坚信着。
***
西行路上,紫兰看到三藏法师身后,不知何时跟上了一只小动物,毛茸茸的,像只幼犬,又不太像,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姿态透着亲昵。
三藏察觉到紫兰的目光落在那小东西身上,便主动开口解释道:“阿弥陀佛,说来也是缘分。来此山途中,路过一处山林,遇见这小家伙似乎与母兽走散,饿得奄奄一息。贫僧便掰了些干粮喂它,谁知它便一路跟了来,昨夜竟也寻到了我们的宿处。”他脸上露出一丝慈悲又有些无奈的笑意,“万物有灵,它既愿意跟着,也是一段善缘。”
紫兰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而问起从刚才起就一直好奇的另一件事:“法师,你为何不骑乘青鸢前行?徒步跋涉,看起来甚是辛苦。”
她指的是那只载他们上山顶揭帖的神骏青鸾。
听到紫兰的话,三藏因尴尬而微微红了脸,眉头也苦恼地皱起:“那个实不相瞒,贫僧……有些惧高。独自骑乘,心中实在惶恐,反而更添疲累。况且,那日经历实在难忘。”
想起那番翻江倒海般的腾云驾雾,他至今心有余悸。
“别担心,我的坐骑不止青鸢。”紫兰说着,抬头望向天空。
三藏也跟着她望去。
只见蔚蓝的天幕下,一只体型更为庞大、羽翼舒展如垂天之云的巨鹰,正优雅地舒展翅膀,在他们头顶的高空缓缓盘旋,投下大片阴影。
正是五行山另一只守护灵禽,玄羽。
三藏看着那神骏非凡的巨鹰,眼中闪过一丝惊叹,但随即想到要独自乘坐这般猛禽翱翔于九天之上,刚刚平复些的胃部似乎又有些抽搐。
他努力平复内心翻腾的惧意,对紫兰合十道:“山神姑娘美意,贫僧心领。只是步行亦是一种修行。我们还是先步行一段可好?”
看来高空飞行对他的“伤害”比想象中更深。
紫兰看着他明明害怕却强作镇定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脸上带着些许玩味的表情,就这样看着三藏。
三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似乎很想知道她为什么没有立刻唤下玄羽。
“走路,也真是好久没正经走过了。”紫兰舒展了一下手臂,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语气轻松,“想稍微用脚丈量一下这大地。山神当久了,有时也会怀念脚踏实地、一步步看风景的感觉。”
“原来如此,那倒也是。”三藏恍然大悟,同时又暗自松了口气。
他想起自己之前独自赶路时,哪怕脚底磨出水泡,腿像灌了铅,也绝不敢轻易尝试“便捷”的飞行方式,心理阴影面积着实不小。
连着走了好几天,腿脚本就酸痛,再加上前日被青鸢载着那一番上天入地的折腾,身体早已发出抗议,自然是能免则免了。
三藏缓缓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在他身旁步履轻盈的紫兰。
她明明看起来如同常人一般迈步,但身形却异常稳健身轻,步履间仿佛不染尘埃,在这崎岖山道上如履平地,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这确实令人惊叹。
紫兰察觉到三藏那毫不掩饰的好奇目光,忍不住轻笑出声:“怎么,觉得很神奇?”
“嗯?是有些非凡。”三藏老实承认,脸上流露出毫不作伪的赞叹,“姑娘步履如飞,不似凡人。”
“因为还未完全脱离五行山地界,山神之力尚能借得一二。”紫兰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山神独有的淡然与隐约的傲然,“那座山既是我的躯壳延伸,亦是我的本源道场。在此范围之内,我自然能行些便利。”
三藏听到紫兰的话,眼中惊叹更甚。他自幼研读佛经,知晓天地有正神,但亲眼见到山神显化,并聆听其讲述自身玄妙,还是第一次。
这感觉,与面对那位暴躁易怒、妖气冲天的“齐天大圣”截然不同。
紫兰沉静从容的气度,让他不由自主地生出敬意与信赖。
“果然守护一方的正神是与众不同的!”三藏真心赞道,眼睛似乎都亮了几分,“有尊神同行,想必那些沿途的妖魔鬼怪,也不敢轻易来犯了!”
“那个嘛……”紫兰的笑容淡了些,目光投向远处山林,语气带着几分保留,“像些不成气候的小精小怪,或许还能应付。但若是遇上孙悟空那样层级的大妖王,我可就束手无策了。再者,那些高高在上的天神们,心思难测,也未必靠得住。”
想到天庭某些仙家的做派,她语气里不免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
而且,她心里清楚,自己越是远离五行山本体,能借用的山神权柄之力就会越弱。
虽然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但若要正面降妖捉怪,恐怕会越来越吃力。
这话紫兰没有对三藏明说,只是默默咽回了肚子里。
说清楚了,未必是好事,反而可能平添忧虑。
反正根据“剧情”,该遇到的劫难一样不会少,唐僧被妖怪“请”去洞里“做客”几乎算是固定节目。
提醒再多,该发生的意外注定会发生。
仔细想想,原著里的孙悟空为了保护这个师父,可真是吃足了苦头。
即便每次最终都能化险为夷,但那过程也绝不容易。
很大一部分“艰难”,恰恰是源于眼前这位过分慈悲、有时又显得优柔寡断的唐僧本人。
“唉……”紫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这些纷杂的思绪暂且压下。
她和三藏一路交谈,脚步不停,终于彻底走出了五行山脉的核心区域。
当身后那座巍峨的山峰轮廓在视野中变得低矮模糊时,紫兰忍不住再次回头,深深望了一眼。
山色空濛,云霭缭绕,再也看不见那个熟悉的洞口,也感觉不到那股灼热而鲜明的气息。
“真的没来吗?”
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但孙悟空却始终没有出现,没有像她预想中那样,一个筋斗云翻到前面堵住去路,或是用那副暴躁又别扭的腔调喊她回去。
山路上,只有她和三藏,以及偶尔掠过的飞鸟。
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失落、气恼以及一丝隐隐担忧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又被她用力压下。
紫兰和三藏在前往西方的路上,晓行夜宿,尽量加快步伐。
她知道一味求快并非上策,但心中那股莫名的急躁与想要尽快推进“剧情”的念头,让她无法安然慢行。
不知何时,季节悄然变换,初冬的寒意已然降临。
清晨的枯草上凝结着白色的霜华,山林间五彩斑斓的秋叶开始片片凋落,铺满了林间小道。
紫兰踩着脚下沙沙作响的落叶,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三藏。年轻的僧人蜷缩在因为寒冷而更加僵硬的马背上,瑟瑟发抖,却依然不肯下来步行活动取暖。
“法师,下来走走吧。你这样不动,会更冷的。”紫兰忍不住劝道。
“不要,下地更累,风也更刺骨。”三藏把脸往厚实的棉布风帽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倦意。
这几日相处下来,两人熟稔了不少,说话也随意了许多。
“然后就还是这样挨冻?”
“是啊,真累。”三藏老实承认,声音里满是长途跋涉的疲惫。
紫兰用略带无奈的眼神,看着马背上那个仿佛在打瞌睡的背影。
西行取经之路本该充满艰辛与考验,但三藏这才刚离了五行山不远,就已显露出怕苦怕累、总想寻些安逸的苗头,这让她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好吧……”紫兰按了按眉心,决定暂时不去纠结他的“修行态度”,“不过,以后遇到妖怪可不会让你这么轻松了,趁现在还能轻松走,你就姑且轻松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