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之内，地动山摇。

孙悟空仅仅是尝试挺直蜷缩了五百年的身躯，所引发的震动便已让整座五行山为之战栗。

鸟雀惊飞，走兽奔逃，乱石滚落。

洞外的紫兰感受到脚下传来的剧烈震动与山中生灵的惊恐，紧紧握住了拳头。

从清晨起就剧烈跳动的心脏，此刻更是如同擂鼓，狂跳得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一股灼热的气浪随之从洞穴深处汹涌而出，瞬间弥漫开来，让她呼吸都为之一窒。

“呃……”

一声低沉而压抑的呻吟从洞中传来。

紧接着，是锁链崩断般的碎裂声，以及巨石滚落的轰鸣。

烟尘弥漫中，一个身影，缓缓地、带着某种凝固了五百年的滞涩，终于彻底挺直了脊背。

孙悟空，齐天大圣，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个春秋后，重获自由之身。

然而，这历史性的一刻，并未伴随预期的仰天长啸或纵情欢庆。

洞内的气氛，反而陷入一种诡异的凝滞与无声的困惑之中。

孙悟空站在原地，活动着僵硬到近乎麻木的脖颈与四肢关节，发出“咔吧”的轻响。

他脸上没有狂喜，只有一种长久禁锢解除后、面对骤然空旷的天地时所产生的、近乎茫然的陌生感。

他微微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终于能自由活动的、骨节分明的手掌，仿佛在确认这一切并非幻梦。

而更令他困惑，甚至感到荒谬的，是紫兰紧随其后的、斩钉截铁的话语。

洞外的三藏法师，在震动稍歇后，强忍着眩晕与不适，再次走进洞穴。

他看向那终于脱困而出的桀骜身影，心中既感宽慰，又残留着一丝畏惧。

他合十行礼，语气恳切：“孙施主既已脱困，贫僧俗姓陈，法号玄奘，奉唐王之命，欲往西天拜佛求经。前路茫茫，妖魔当道，不知施主可愿发慈悲心，与贫僧结个伴，同行护持？待取得真经，功德圆满，亦不负今日解脱之缘法。”

按照观音菩萨的点化与如来佛祖的安排，这本应是顺理成章之事。

孙悟空尚未回应，紫兰却已抢先一步，站到了三藏身侧，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三藏法师，我同你一起去。”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刚刚平静下来的洞穴中。

孙悟空猛地转头，那双重新燃起璀璨金光的眼瞳，死死盯住紫兰，里面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错愕与迅速涌起的烦躁。

“你说什么？”

三藏也吃了一惊，连忙道：“山神尊驾，这如何使得？您乃一方地祇，职责在于守护此山众生，岂可轻离？贫僧之事，不敢有劳……”

紫兰却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执着：“法师于五行山揭帖，解救大圣脱困，此乃天大的恩情。我既为此山山神，自当替山中受镇之灵，向法师报此恩德。西行路远，凶险异常，我愿一路随行，略尽绵力。”

她这番话，半是真心（确有感念），半是借口（完成佛祖嘱托），说得理直气壮。

孙悟空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头顶。

自由乍获的些许恍惚瞬间被烧得干干净净。

他完全无法理解紫兰的脑回路。

“报恩？就为这点事？”他几乎是在低吼，大步上前，与紫兰面对面，身影带着迫人的压力，“他不过是揭了张帖子！这算什么恩情？值得你跟到十万八千里外的什么西天去？你知道这一路有多少妖魔鬼怪，多少艰难险阻吗？你这点微末道行，跟去送死吗？！”

“正因前路凶险，我才更该去！”

紫兰毫不退让地仰头看他，五百年相处，她早已不怕他这副凶相，“我知晓西方路上许多关窍，能帮上忙！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执拗，“此事我已决意，并非与你商量。”

“你！”孙悟空气得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得死紧。他猛然转向三藏，目光凌厉如刀，“还有你！你这和尚，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跑去取经已是找死，还要拐带别人家的山神？你安的什么心！”

三藏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弄得面红耳赤，又见两人因自己争执不休，心中顿生愧疚，连忙摆手道：“两位切莫因贫僧伤了和气！孙施主言之有理，山神尊驾确乎不宜轻离本山。贫僧独自上路便是，万万不敢……”

“你别插嘴！”孙悟空和紫兰几乎同时喝道，只是孙悟空是暴躁，紫兰是急切。

三藏吓得立刻噤声，看着眼前这对争吵激烈、周身仿佛弥漫着无形漩涡的男女，心中惴惴。他本觉得，若有这位熟悉情况的山神同行，自是更加稳妥，但见他们如此，反倒更觉不安了。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压怒火，他转向紫兰，试图用“道理”说服她，声音却因压抑而显得格外低沉：“听着，紫兰。你是五行山的山神。山神离开自己庇佑的山脉，这像话吗？这山中的生灵怎么办？这里的风水地脉谁来调理？你走了，五行山还是五行山吗？”

“不会离开太久的。”紫兰早已想好说辞，“西行取经，短则数年，长也不过十余载。与之前等待的时光相比，不算什么。山中诸事，我已交代给山君。它是得了灵性的山兽，我不在时，足以守护山林安宁。若有急事，我亦可感应，瞬息即回。”

“十余载？你说得轻巧！”孙悟空简直要气笑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紫兰为何对跟随这个孱弱和尚报恩有如此深的执念。

这根本不是她的性格会做的事。

难道……

一个荒谬又令人极度不快的念头猛地闪过脑海。

他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一旁俊秀温雅、虽然此刻有些狼狈却仍不掩出尘气质的三藏法师，又看回眼前神情坚定的紫兰。

难道就因为这和尚长了张好看的脸？

就因为这副悲天悯人、干干净净的模样？

一股混合着愤怒、烦躁和被冒犯的邪火猛地窜起，烧得他理智都快没了。

他不想承认，但想到紫兰未来十余年要和这个“没用的小白脸和尚”朝夕相对，听他唠叨什么慈悲为怀，看他遇到点危险就惊慌失措，还要为他奔波劳碌甚至涉险……

孙悟空就觉得一股暴戾之气在胸腔横冲直撞，恨不得立刻抽出金箍棒，把眼前这一切都砸个稀巴烂！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他猛地抓住紫兰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你就留在这里，和以前一样！哪也不准去！”

“我必须去。”紫兰试图挣脱，眼神是毫不妥协的坚决。

佛祖的嘱托，归家的希望，都系于此行。

她不可能放弃。

“如果你非要去，”孙悟空看着她，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带着某种赌气般的狠绝，“那你就一个人去。我，不，走。”

洞内瞬间一片死寂。

紫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

她没想到孙悟空会如此决绝地反对，甚至以“不去”相挟。

如果孙悟空不随行，西行团队最重要的战力缺失，取经之路将平添无数变数，她完成任务的难度何止倍增？

更可能直接影响最终能否成功。

一瞬间，巨大的压力与对未来艰险的预估让她眼前几乎发黑。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她绝不能退缩。

“好。”紫兰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她甩开孙悟空的手，转而一把拉住旁边不知所措的三藏法师，“那你就留在这里吧。法师，我们走。”

“紫兰！”孙悟空厉声喝道，伸手欲拦。

紫兰却已拉着三藏，头也不回地向洞外走去。走到洞口，她忽然停住，背对着洞内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高高举起了手臂，然后，用力向下一挥。

做了一个孙悟空完全看不懂，但直觉充满挑衅与决绝意味的手势。

“你一定会后悔的！”孙悟空低沉压抑的怒吼从身后传来，撞在石壁上，激起回响。

紫兰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

她咬紧牙关，将眼眶中莫名涌现的酸涩热意狠狠逼了回去，拉着茫然的三藏，大步走入洞外明亮的阳光中。

山风迎面吹来，却吹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混合着受伤、气恼与无边不安的块垒。

三藏被她拉着，踉跄跟上，看着她紧抿的唇线和微微发红的眼角，心中的愧疚感更深了。“紫兰姑娘，贫僧实在过意不去，不如还是……”

“我没事。”紫兰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维持平静，“走吧，法师。前路还长。”

就在这时，一道金黄色的庞大身影猛地从旁窜出，拦在了他们面前。

是山君。

它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蓄满了不安与悲伤，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低吼，用硕大的脑袋轻轻蹭着紫兰，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站不稳。

“山君……”紫兰再也忍不住，蹲下身，用力抱住了这陪伴了她五百年的伙伴，将脸埋进它温暖厚实的颈毛里。

山君聪明通灵，她知道她要走了。

“对不起，要分开一段时间了。”她低声在它耳边说，不让三藏听见，“帮我守好我们的山，好吗？最多十四年，我一定回来。我带着青鸢，若有急事，瞬息即至。别担心……”

山君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了舔她的脸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仿佛眼泪。

它不会说话，但那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与依赖，清晰地传递过来。

紫兰狠狠心，用力最后抱了它一下，然后毅然站起身，拍了拍它的大头。

“我走了，山君。等我回来。”

她不再看那幽深的洞穴，也不再理会身后巨虎悲伤的凝视，强迫自己转身，面向西方那蜿蜒的山路。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