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兰离开后，洞穴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孙悟空粗重的呼吸声在石壁间回荡。

他看起来心情依然不佳，或者说，是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与窘迫之中。

“大圣？”

即使紫兰轻声唤他，他也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冰冷粗糙的石地里，不作任何回应。

先前对三藏法师口出恶言时，那张满是桀骜与生气的脸庞此刻已消失不见，从紫兰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乱蓬蓬的金色发顶。

紫兰不明白他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她本能地感觉到，三藏法师明明是他的救星，为何他还要如此抗拒，甚至恶语相向？

这与他期待自由的表现截然不同。

她伸出手，将他那缕在昨日被山君“打理”过、此刻又有些凌乱的长发轻轻捋顺。

发丝在指尖流淌，带着他微热的体温。

她索性在他面前坐下，继续用手指梳理着他脑后的长发。

一直默默趴在一旁的山君也挪动着庞大的身躯凑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含混的呼噜声。

“这家伙也在担心你呢。”紫兰轻声说。

听到她的话，山君仿佛被说中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想表达亲近，竟抬起那只硕大得吓人的前爪，轻轻搭在了孙悟空的后脑勺上。

山君锋利的爪尖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距离孙悟空的头皮不过毫厘，仿佛只要它稍微一动，就会见血。

紫兰正想提醒山君小心些，一直沉默的孙悟空终于闷声开口，声音因为脸埋在地上而显得有些含糊变形：

“这爪子怎么这么沉？拿开！”

“啊，是。”

紫兰连忙拍了拍山君。

巨虎这才不情不愿地把爪子挪开。

孙悟空这才得以抬起头，皱着眉嘟囔：“头好晕，像灌了铅似的。”

他仍是趴着的姿势，眉头紧锁。

因为山君刚才那一下，他的鼻子被压得有些发红，整张脸看起来都皱巴巴的，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狼狈。

紫兰忍不住伸手，捧住他那张毛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认真地问道：

“从刚才开始你到底怎么了？我说得没错吧？刚才那位法师，是来救你的人。”

“紫兰啊，你……”

被捧着脸的孙悟空，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复杂和严肃，金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嗯？”紫兰不解。

“你就那么喜欢那个家伙吗？”他问得没头没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什么？”紫兰一愣，随即失笑，“我哪有喜欢他？我只是为你高兴啊！”

不好。

其实她内心的雀跃远不止“高兴”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长达五百年的期盼终于看到终点，混杂着成就感、释然以及一丝她自己尚未厘清的不舍的复杂情绪。

她很清楚地知道孙悟空即将重获自由，也为此由衷喜悦，但看到他方才对唐僧那抗拒甚至厌恶的态度时，心中却莫名地一沉，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自己正热切盼望着一个“陌生人”的到来，因那份即将到来的“解脱”而心潮澎湃，甚至坐立难安。

可孙悟空呢？

他却用这种阴沉抗拒的态度面对一切，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与失落。

而且，正如她所感知的，从那个取经人靠近开始，孙悟空就变得异常沉默和“沉重”。

他会从这个该死的禁锢中解脱出来。

但是之后呢？脱离了与紫兰朝夕相对、吵吵闹闹却又自成一方天地的生活，他们会变成什么样？

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对这种必然的分离感到陌生、不适，甚至遗憾。

所以刚才看到那个看起来干干净净、悲天悯人的和尚，那个即将“夺走”他现有全部日常的家伙，一股无名火就窜了上来，气得他口不择言。

“我……”

孙悟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紫兰正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心，就在这时！

“轰……”

一种无形的、沉甸甸地压迫了五行山整整五百年的气息，骤然消失了！

并非地动山摇的巨响，而是仿佛一直紧绷到极限的琴弦忽然松脱，一直压在心头、令人呼吸不畅的巨石被瞬间移开。

一种轻灵、空旷的感觉，以山顶为中心，如同水波般迅速荡漾开来，掠过了整座山脉，也穿透了山体，直达这幽深的洞府。

紫兰湛蓝的眼眸对上了孙悟空骤然收缩、金光流溢的瞳孔。

三藏法师……

“他揭下符咒了。”紫兰喃喃道。

孙悟空脸上并没有立刻显露出狂喜，但他的眼睛却不安地、剧烈地颤动起来。

他能感觉到，那自头顶贯下、将他死死钉在原地的万钧之力，正在如同退潮般迅速消褪。

然而，他的身体却依旧僵硬地趴伏着，没有立刻尝试起身。

“恭喜你，大圣。”紫兰的声音轻柔，带着真挚的欣慰，也有一丝即将落幕的怅然，“你的刑罚，终于结束了。”

“紫兰？”孙悟空看着她，眼神复杂难明。

“紫兰，我和你……”他还在犹豫，话语堵在喉间，尚未说完。

“呜哇啊啊啊！”

洞穴外，猛地传来一阵惊天动地、凄厉无比的呕吐声！

是唐三藏！他刚揭下符咒，从青鸢背上下来，晕鸾的反应比他想象中剧烈得多，也快得多。

紫兰被那毫无形象、穿透力极强的干呕声刺得耳膜生疼，连忙用手指堵住耳朵，强忍着不适，注意力却仍在孙悟空身上。

她很在意。

她想知道他刚才未说完的话是什么，想知道他此刻反常的沉默究竟为何。

“别管外面，你继续说。你和我，怎么了？”她追问，不想让这个时刻被任何杂音干扰。

“和你一起……”孙悟空再次尝试开口。

“呕！咳咳！呸！真难受！”

像是从腹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更加惨烈的呕吐声再次炸响，甚至还夹杂着痛苦的咳嗽和嫌弃的唾弃声。

“吵死了！”

无法控制暴躁脾气的孙悟空，猛地将被压在石柱下的双臂狠狠一挣！

他用双手试图撑地，抬起上半身。这个动作，牵动了那根镇压他五百年的巨大“山根”。

“轰隆隆！”

整个洞穴，连同外面整座五行山，都随着他这蓄力一挣而发出沉闷却骇人的巨响，剧烈地摇晃起来！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

听到那山崩地裂般的动静，孙悟空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恍然，随即，那刚刚抬起的头颅，又“砰”地一声，迅速埋回了臂弯里，甚至比之前埋得更深，身体也蜷缩起来，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地动山摇的动静与他毫无关系。

在紫兰因他这谜一般的行为而皱紧眉头，想要再次询问之前，洞外三藏法师那令人揪心的呕吐声一直持续着。

最终，在她听不下去，走出洞穴，轻轻拍打三藏那因剧烈呕吐而颤抖不止的背脊之后，那翻江倒海的声音才渐渐平息下来。

“多谢，贫、贫僧第一次乘坐神鸟……”

三藏脸色惨白，额上全是虚汗，有气无力地道歉兼解释。

“嗯，知道了，第一次嘛，难免的。”

紫兰随口应道，心思显然不在这里。

普通人经历刚才那番腾云驾雾加急停翻滚，恐怕胆汁都要吐出来，三藏只是干呕，已算定力不凡了。

紫兰扶着眼眶泛泪、腿脚依旧发软的三藏站稳，然后走向旁边一脸不耐烦、正用喙梳理羽毛的青鸢。

走近时，青鸢还故意扑扇了一下翅膀，扬起一阵灰尘，表达不满。

紫兰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抚摸它光滑背羽下微微僵硬的颈项。

这山里发生的事，她岂能不知？

方才三藏情急之下，把这漂亮的脖子掐得有多紧，青鸢委屈的鸣叫便有多响。

“辛苦你了，青鸢。”她柔声安慰。

听到这温柔的话语，青鸢才勉为其难地收起脾气，将脑袋轻轻蹭了蹭紫兰的手心。

五行山的生灵，无论是山君，还是青鸢，亦或是其他飞禽走兽，对她的眷恋与亲昵，有时甚至超过同类。

因此，她也无法不深爱着这座山，和这些单纯可爱的生灵。

他们，就像是家人。

就在紫兰沉浸在与青鸢独处的温情瞬间时，身后传来三藏法师略显迟疑、已然平静许多的声音：

“那个，山神姑娘……”

“叫我紫兰便好。”紫兰转身，微微一笑。

毕竟按“剧情”，这位取经人未来十四年路途多舛，此刻不必太过生分。

“那位孙大圣，他怎么样了？”三藏心有余悸地问，显然对洞中那双金红暴戾的眼睛记忆犹新。

“啊！真是万分感谢您，法师！”紫兰立刻换上欣喜感激的表情，“您救了大圣，他很快就能出来了！”

是啊，大圣肯定很快就能出来了。

就在她刚才出洞拍抚三藏背脊之前，孙悟空明明已经试图撑起身子了。

虽然他后来又迅速趴了回去，但那一定是假装的，或许是最后一点别扭？

紫兰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

“可是为什么还没有动静？”

事实上，即使紫兰离开后，孙悟空也并非“不能”起身，而是“不想”起身。

因为他猛然意识到了一个极其重要、关乎齐天大圣颜面的问题。

所以，即便他此刻心焦如焚，想立刻冲出去，也动弹不得。

“该死，不能让她看见我这副样子……”

正如紫兰所料，孙悟空压根没打算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

他一动不动，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只有微微发颤的肩膀和通红的耳朵尖泄露了他极不平静的内心。

“大圣？”紫兰的声音自洞口传来，她安顿好三藏，又折返回来了。

听到呼唤，孙悟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颤！

但他倔强地，没有抬头，反而把脸埋得更深，几乎要嵌进石缝里。

“为什么还不起来？大圣，你到底怎么了？”

紫兰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里格外清晰。

“别过来！你先出去！”孙悟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罕见的急促和尴尬。

“为什么？你告诉我啊！”紫兰更疑惑了。

“求你了！快点！先出去看看！”

孙悟空的耳廓，此刻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粒灼灼的红宝石。

紫兰盯着他那双红得异常的耳朵，一个模糊的、被她忽略了许久的念头，突然如同破开云雾的闪电，猛地击中了她！

“等等，难道说……”

她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快出去啊！”孙悟空几乎是低吼着催促，羞愤欲绝。

在他急切的催促下，紫兰终于转过身，恍恍惚惚地再次向洞口走去。

然后，当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他那即便趴伏也难掩精悍矫健的躯体轮廓，扫过那被巨大山根镇压了五百年的、赤裸的腰背和下肢时，那个被遗忘的、显而易见的事实，才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大圣他被压在这五行山下五百年……

一直是……

赤身裸体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