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紫兰仍沉浸在那句充满憎恶的“秃驴”所带来的震惊与不祥预感中,心神摇荡之际,三藏与刘伯钦已吓得魂不附体,转身便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洞穴。
“贫、贫僧看这位施主似乎不喜人近前,不如……不如改日再来拜会。”
三藏声音发颤,脸色苍白。
“是,是,法师,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猎户刘伯钦更是胆寒,连声附和。
三藏几乎是半倚在刘伯钦身上,两人跌跌撞撞,如同背后有猛兽追赶般向洞口逃去。
孙悟空那淬了冰碴般的目光,比任何实质的利刃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不行!等等!别走!”
紫兰猛地从藏身的阴影中冲出,焦急地呼唤。
但心神未定的三藏哪里听得进去,只顾埋头向外冲。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等了五百年的契机就此溜走!
“啧,果然和传闻中一般,凶性难驯,脾气极差。”刘伯钦边跑边心有余悸地嘟囔。
“嗯,气息也暴烈异常,绝非寻常精怪。”三藏喘息着应和,脚下步伐更快。
两人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洞穴。
三藏只觉得后颈那被冰冷视线舔舐过的感觉仍在,令他浑身不住地颤抖。
“法师,山路难行,您多保重,小人就送到此处了。”
到了洞口,刘伯钦无论如何不肯再进一步,匆匆抱拳告辞。
“施主慢行,今日多谢引路。”三藏勉强定神还礼。
就在三藏于洞口与刘伯钦作别,转身准备独自离开这令他心悸之地时!
“三藏法师!”
一声清越中带着急促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三藏愕然回头,只见一位女子正向他奔来。
她着一身淡紫罗衣,长发如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额心一点山纹印记嫣红如朱砂。
衣袂飘飘,于山风缭绕间,竟有几分姑射仙子的出尘之态。
方才洞穴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金红眼瞳,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清艳景象驱散,了无痕迹。
“女施主是?”三藏一时有些恍神,忙定了定心神,合十问道。
那紫衣女子,正是现身的五行山山神紫兰,奔至近前,因急切而微微喘息,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胸前,眼中水光盈盈,更显楚楚。
“我是这五行山的山神。这座山,便是我的本体所在。”
她声音微颤,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三藏闻言,肃然起敬,忙再次行礼:“原来是山神尊驾,贫僧有礼。不知尊神呼唤贫僧,有何见教?”
他心中着实困惑。这位山神容貌气度皆非凡俗,但他与她素不相识,何以如此急切唤他?
“我有一事相求,求法师务必答应!”紫兰上前一步,眼中泪光更盛,将双手捧在心口,姿态哀切动人。
三藏见此情状,慈悲心顿起,无法坐视。
他不由得放柔了声音,安抚道:“女施主,不,尊神切莫焦急。若有用得上贫僧之处,但说无妨。只要力所能及,贫僧定当尽力。”
听到他温和的承诺,紫兰似乎稍稍安心,但仍小心翼翼,字字斟酌:“方才洞中那位,乃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因当年大闹天宫,被我佛如来压在此山之下,已足足五百年了。实在是可怜可叹。所以他方才那般情状,出口不逊,还请法师千万海涵,实在是困顿日久,心性难免……”
“竟有五百年之久?”三藏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霎时涌上悲悯。
五百年!
自王莽篡汉至今的悠悠岁月,他竟一直被压在这山下,动弹不得?
这是何等的煎熬与孤寂!
想起自己方才被一声怒喝便吓得险些逃走,三藏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惭愧。
那猴头虽言语粗鲁,态度凶恶,但其处境,实在令人心酸。
“能救他脱此苦海的,唯有三藏法师您了!”
紫兰凝视着三藏,语带哽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
三藏看着紫兰哀恳的面容,又想起洞中那桀骜却受困的身影,胸中一股豪气与慈悲交织涌动。他甚至未及细问山神具体要如何相救,便已慨然应承:
“好!贫僧愿助他一助!”
紫兰闻言,一直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的明媚光彩,仿佛阴云散尽的天空。
“此山山顶,有一形似圆柱的巨石,乃是当年佛祖镇压时所化。石上贴有一道六字金帖,上有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只要法师登上山顶,揭去那道帖子,大圣便能脱困,重获自由了。”紫兰急急说道,抬手指向高耸入云的山巅。
“山顶?”三藏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只见峰峦叠翠,高耸入云,山顶没入缭绕的云雾之中,不见其巅。
他瞬间感到一阵目眩,方才的豪情壮志,在现实的高山面前,不禁打了个折扣。
答应得爽快,可真要徒手攀上这般险峻高峰……
紫兰将三藏脸上闪过的畏难与懊悔尽收眼底,又瞥了瞥幽深的洞穴,心中焦急,暗道:“你这猴子!被压了五百年,脾气还这么大!人家好心救你,你倒好,差点把人吓跑!现在这唐僧肉眼凡胎,怎么上得去?”
心中虽气,但她既已说动三藏,便再无退路。
强行让这孱弱僧人自己去爬,恐怕十天半月也到不了山顶。
她抿了抿唇,抬手置于唇边,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呼哨。
哨音在山谷间回荡。
不多时,只闻一声清唳划破长空,一道巨大的青色身影自云端俯冲而下,带起呼啸风声,稳稳落在二人面前。
竟是一只神骏非凡的青鸾,羽翼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眼神锐利,顾盼生威。
只是它看向三藏的眼神,颇有些不情不愿,甚至扭头啐了一口。
“青鸢,劳你驮这位法师一程,送他到山顶那金帖所在之处。”
紫兰抚摸着青鸾修长优美的脖颈,温声嘱托。
青鸢这才不情不愿地低下高傲的头颅,展开一边翅膀。
“有、有劳神鸟了。”三藏战战兢兢地靠近,学着紫兰的样子,笨拙地爬上青鸢宽阔的背脊,紧紧抓住它颈后柔软的羽毛。
“青鸢,速去速回,小心些。”紫兰再次叮嘱。
青鸢长鸣一声,双翼一震,猛地拔地而起!
三藏只觉一股巨力从身下传来,惊呼一声,整个人便被带离了地面,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速下坠。
乘鸾御风,听起来飘逸若仙,实际体验却与三藏想象的“优雅翱翔”相去甚远。
青鸢似乎有意给这胆小的凡僧一点“颜色”看看,起飞时毫无缓冲,直冲云霄,吓得三藏心脏几乎停跳;
旋即又是一个俯冲,仿佛要撞向地面,在三藏骇然尖叫时又猛然拉高;
时而侧身急转,时而翻滚盘旋……
不过片刻,三藏已是头晕目眩,肠胃翻江倒海,只能死死闭眼,抓紧羽毛,心中叫苦不迭,深悔为何要答应这趟差事。
就在三藏觉得自己快要魂飞魄散之际,身下猛地一顿,青鸢已然稳稳停住。
他颤巍巍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一片云海之上,脚下是坚实的山顶岩石。狂风猎猎,吹得他僧衣鼓荡。
“多、多谢神鸟,贫僧、贫僧感觉已去了半条命……”
三藏几乎是滚下鸟背,趴在地上干呕了几下,才勉强撑起发软的双腿,抬头望去。
果然,如紫兰所说,一根巨大的、泛着淡淡暗金色泽的岩石柱体,如同天钉般深深嵌入山体,自山顶穿透而出,直指苍穹。
这,便是那镇压了齐天大圣五百年的“山根”显露于世的部分了。
三藏定了定神,强忍不适,开始绕着这巨石柱仔细寻找。
山风凛冽,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沿着石柱基部缓缓挪步,用手拂开经年累积的苔痕与尘埃。
忽然,他指尖触到一点异样。
定睛看去,只见石柱朝向东方的一面,约与他眉眼齐平之处,贴着一张杏黄色的符纸。
那符纸非布非帛,历经五百载风雨,边缘已然残破,其上以朱砂书写的字迹也多有磨损,但核心的六个梵文大字,“唵嘛呢叭咪吽”却依然透着一股古朴而强大的气息,隐隐有微光流转。
“便是此物了……”
三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
他退后两步,对着那金帖,亦是对着这镇压了齐天大圣五百年的山峦,亦是向着冥冥中的诸佛,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次大礼。
礼毕,他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伸出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周遭寂静,只闻风声呼啸,以及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捏住那符纸下方一角已然翘起的边缘,屏住呼吸,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上揭起。
就在符纸彻底脱离石面的那一刹那!
“嗞……”
仿佛春冰乍裂,又似锦帛撕裂,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响声过后,那杏黄符纸忽地无风自动,从三藏指间飘然而起,并未落地,反而向着高天之上,那无尽苍穹的深处,悠悠飘去。
在上升的过程中,符纸自身竟散发出柔和的金光,随即如同被阳光融化的冰雪,点点消散,化为无数细微的光尘,湮没在浩荡天风与流云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