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俩在干什么?”
紫兰回到洞穴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脚步微顿,随即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山君正趴在孙悟空旁边,用那带着倒刺的、粗糙的大舌头,一下一下,极为认真地舔舐着孙悟空的头顶。
五百年未曾清洗,那原本就有些桀骜不驯的金色毛发,早已被尘土、汗渍结成了缕缕硬块,此刻在山君湿漉漉的“打理”下,更是变得一绺一绺,湿漉漉地贴在头皮和脸颊,配上孙悟空那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显得既滑稽又有几分可怜的狼狈。
“紫兰,求你带他走吧。”
孙悟空的声音闷闷的,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委屈的颤音,仿佛那湿黏的触感让他难受极了。
最初惧怕孙悟空威势的山君,在经年累月的相处中,早已褪去了畏惧。
它似乎从紫兰对孙悟空的态度里感知到了什么,对这只被压在山下的“大猴子”生出了一种古怪的亲昵。
此刻,它见孙悟空脑袋抵在坚硬的石地上,似乎很不舒服,有时甚至会偷偷伸出前爪,用软软的肉垫,轻轻推搡一下紫兰的腰侧或手臂。
在桀骜不驯的齐天大圣面前,与对旁人(哪怕是山间精怪)的威严粗鲁不同,山君独独对紫兰格外爱撒娇。
“因为你喜欢他,所以才这样。”
紫兰走过去,拍了拍山君硕大的头颅,为它“辩解”道。
听到紫兰的话,孙悟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既然被说“喜欢”,他似乎也无法反驳什么;
但若就这样干坐着忍受这湿漉漉的“酷刑”,周身萦绕的野兽气息又让他颇不自在。
他脸上露出了几分罕见的、近乎无措的纠结表情。
他看起来确实有点“危险”。
不是那种大闹天宫时毁天灭地的危险,而是一种更为隐秘的、因长久困守与微妙情感交织而产生的躁动。
几百年前,这种躁动曾引发过不止一次的“骚乱”……
无休止的怒吼、挑衅,或是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心头没来由地一软,紫兰走了过去,挨着他们,在孙悟空身旁不远处的石地上坐了下来。
山君见她靠近,喉间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大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腿。
“可是,大圣啊,”她侧过头,看着孙悟空线条分明的侧脸,轻声问道,“你从这里离开后,最想先做什么呢?”
她当然知道他即将随唐僧踏上西行路,但还是忍不住想问。
被压抑了整整五百年,难道就没有一点想立刻去怀念、去追寻的东西吗?
或许要等西行路结束才能实现,但她就是好奇。
事实上,这也是她潜藏在心底,想问自己的话。
虽然心心念念要回到原来的世界,可一旦真的回去了,除了那模糊的、属于“财阀千金”的优渥生活,她具体该做些什么,竟也有些茫然。
面对紫兰的提问,孙悟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
“我想好好看看这五行山。”
“嗯?”紫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闷闷的,又有些发胀。
“我很好奇,你和它是不是真的一样。”孙悟空似乎没察觉到她情绪的细微波动,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探究的认真,“每次你从外面回来,身上总会带着不同的气味。有时是溪涧的清冽水汽,有时是山巅温暖干燥的风,有时是林间不知名野花的芬芳,闻着那些味道,我偶尔就会想...”
他顿了顿,火眼金睛转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望向洞口隐约透进的天光。
“能养出你这样的山神,这五行山是不是也像你带回的那些气味一样,是个挺不错的地方?”
紫兰一时语塞,只能呆呆地望着他。
她知道他变了,被这五百年光阴磨去了不少暴戾的棱角,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近乎温柔的话来。
究竟是什么,让他有了这样的变化?
是这漫长到足以改变一切的时光,还是别的什么?
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笼罩了小小的洞府。
紫兰不知该说什么,孙悟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罕见地没有继续聒噪。
最终,是紫兰率先打破了这片寂静。
“我我管着的山,当然很美!”
她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又像是被某种莫名的喜悦击中,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脸颊也有些发烫。
明知道孙悟空可能只是随口一说,那句话或许并无深意,但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雀跃起来。
她猛地将泛红的脸转向另一侧,不再看他。
孙悟空显然完全不明白她此刻为何突然“激动”,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然而,紫兰却感觉自己像是真的成了这五行山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成了被“齐天大圣”亲口承认的、合格的山神。
当他说不讨厌五行山时,当他说想仔细看看这片群山时,她竟像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肯定一样,兴奋不已。
五行山就是她的职责,她的领地,某种意义上,也是她这五百年的全部。
而此刻,孙悟空的话,仿佛将她和这座山奇特地联系在了一起。
紫兰现在连自己到底在为什么而高兴都有些搞不清了,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这份微妙的、充实的喜悦。
“这就高兴了?真是好打发。”孙悟空瞥见她通红的耳根,几不可闻地低哼了一声,随即又嫌弃地甩了甩依旧湿漉漉的头发,“不过,真想先好好洗个澡。这该死的口水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紫兰看着一脸嫌弃的孙悟空,又看看旁边昂着头、似乎颇有些“自豪”的山君,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即使被弄得脏兮兮,只要是你“喜欢”的,就够了吗,山君?
她笑着揉了揉山君的下巴。
她索性在孙悟空身边躺了下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虽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她,但她固执地没有睁开。
这或许是最后一个夜晚了,是他们“两人”能像这样安静共处的,最后一天。
第二天。
正如预期,也正如观音菩萨所言,那股纯净而坚韧的、属于取经人的气息,终于被清晰地感知到了。
他正朝着这座山,朝着这个困着齐天大圣的洞穴而来。
紫兰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用尽可能显得激动和轻快的声音对孙悟空说道:“终于来了!大圣,他会来救你出去的。”
昨天还因即将获得自由而隐隐躁动(虽然嘴上不说)的孙悟空,此刻却显得异常沉默,甚至有些无精打采,仿佛心情不佳。
“大圣,叫他啊。你也感觉到了吧?他来了。”
紫兰催促道,试图调动起他的情绪。
孙悟空依旧没有回应,只是将脸更偏过去一些,只留给紫兰一个线条紧绷的侧脸。
怎么了这是?
紫兰心里有些打鼓。
唐僧的脚步声,夹杂着另一个人的说话声,正由远及近。
昨天指引他前来的猎户,似乎还在旁边热心地介绍着什么。
毫无疑问,他们正向这里走来。
紫兰压下瞬间涌起的、复杂的情绪波动,朝山君使了个眼色。
巨虎会意,与她一同悄无声息地退到洞穴最内侧的阴影之中。
这座山是她的本体,也是她的领域,想要隐匿身形,比呼吸还要简单。
“这、这里真的压着那么厉害的一个猴王?”
一个粗豪的、带着敬畏和好奇的声音传来,是那个猎户。
“若是传说是真我独自一人是绝不敢来这附近的,今日是借着法师的福气与胆量,才敢壮着胆子跟来见识见识,哈哈。”
喧嚷声越来越近。
紫兰的目光,却始终紧紧锁在孙悟空身上。
太安静了。
这不像他。
按照他以往的性子,此刻就算不暴跳如雷,也该不耐烦地吼几声才对。
他却像块沉默的石头,一动不动。
就在紫兰为孙悟空这反常的“安静”而心神不宁之际,洞口的光线一暗,两个人影先后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昨日紫兰远远窥见的那位年轻僧人。
三藏法师。
他一进洞,目光立刻被洞穴中央那奇异而震撼的景象所吸引:
巨大的、流淌着淡淡金光的山根之下,压着一个身影,璀璨如黄金丝缎般的长发披散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
那人仿佛力竭,一动不动,脸几乎要埋进尘土里。
“阿弥陀佛!”三藏见状,立刻低呼一声佛号,脸上现出悲悯与焦急之色,快步冲上前去,“这位施主?你、你没事吧?”
他以为被压之人是因痛苦或虚弱而昏迷,急忙蹲下身,伸手想要探查对方的情况。
他的手,带着体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捧住了孙悟空的脸,试图将他的头抬起一些,好看清他的状况。
就在三藏的手指触碰到孙悟空脸颊皮肤的一刹那。
一直如同雕塑般沉默的孙悟空,猛然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并非寻常的金色,而是燃着灼灼怒焰的金红!
眼底深处翻涌着紫兰五百年来都未曾见过的、近乎实质的暴戾与凶煞之气!
瞳孔剧烈地收缩、震颤,死死锁定了近在咫尺的、满脸关切与惊愕的三藏。
在那恐怖目光的凝视下,三藏和紧随其后、本想提醒他小心的猎户刘伯钦,瞬间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躲在暗处的紫兰,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几乎喘不过气,她下意识地用手掌紧紧压住狂跳的胸口。
“快!快把那山顶的压帖揭了啊!你这傻和尚!”
她在心里焦急地呐喊,几乎要叫出声来。
然而,洞中的孙悟空似乎完全没接收到(或者根本无视了)她焦急的意念。
他依旧用那双燃着金红火焰的眼眸死死瞪着三藏,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沙哑,却饱含憎恶与极度烦躁的咆哮,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寂静的洞中:
“滚、开。”
“你、这、该、死、的、秃、驴。”
那声音里蕴含的冰冷杀意,绝非作伪。
紫兰只觉得头脑“嗡”的一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她从未想过,在即将获救的此刻,孙悟空会对前来解救他的唐僧,露出如此赤裸而强烈的、仿佛面对仇敌般的杀意。
他为什么要这样?
难道他也模糊地感知到了什么吗?
感知到未来因为跟随这位看似柔弱的唐僧,他将要经历无穷无尽的磨难、误解与紧箍咒的束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