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嘚嘚,踏在枯草覆霜的山道上。
紫兰走在前面,三藏蜷在老马背上,一行人迤逦西行。两侧是经冬未凋的松柏,投下森森暗影。
正行间,道旁灌木丛中忽地一阵窸窣乱响,六条手持刀剑棍棒、面相凶悍的汉子猛地窜出,拦住了去路。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为首一个疤脸大汉瓮声喝道,手中鬼头刀寒光闪闪。
“啊呀!”三藏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惊呼一声,竟从那温顺的老马背上直接滚落下来,跌在硬冷的泥地上,好不狼狈。
“唉……”
紫兰见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取经人,连自己的坐骑都坐不稳当。
“哟,好俊俏的小娘子,还有个细皮嫩肉的和尚!”另一个瘦高个的贼人眼珠在紫兰身上骨碌碌打转,露出淫邪的笑容,“乖乖听话,把钱财细软都交出来,爷们儿高兴了,说不定还能赏你们口饭吃!”
众贼哄笑起来,污言秽语不绝于耳,还有人故意将手中兵器互相敲击,发出刺耳的铿锵声,向前逼近。
三藏又惊又羞,手脚并用地爬到紫兰身后,紧紧攥住她一片衣角,声音发颤,开始低声诵念《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身形本比紫兰高大些,此刻却瑟缩在她身后,那模样着实有些滑稽。
紫兰却无半点笑意,心中反而涌起一丝不耐。
这和尚,不动还好,这般惊慌失措,更容易成为贼人重点拿捏的目标。
“聒噪。”紫兰朱唇轻启,冷冷吐出两个字。
“嘿!这小娘皮还挺横!”那疤脸大汉见她神色不变,恼羞成怒,大步上前,竟一把攥住了紫兰如瀑的青丝,猛地向后一扯,同时将冰凉的刀锋贴上了她细腻的颈侧,“找死是不是?快把值钱东西都拿出来!不然老子先在你脸上划个道子!”
“紫兰姑娘!”三藏魂飞魄散,尖声叫道。
紫兰却连眉毛都未动一下。
发根传来的刺痛与颈间的寒意,仿佛与她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她甚至没有看那持刀恶汉,目光平静地投向远处苍茫的山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颤抖的三藏说道:
“三藏法师,你可知五行山之五行真意?”
“什、什么?”三藏懵了,此刻性命攸关,她怎还有闲心说这个?
“金、木、水、火、土,五行轮转,相生相克,乃是天地根基。”紫兰的声音清越如泉,在一片粗野的恫吓声中显得格外突兀,“而我,自那五行山化形而出,掌的便是这山中五行枢机。”
她垂在身侧的、白皙修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哇啊!”
说时迟那时快,那攥着紫兰头发、以刀挟持她的疤脸大汉,持刀的右手猛地爆起一团赤红烈焰!
那火并非凡火,色泽纯正,温度极高,甫一出现,便如附骨之疽,瞬间沿着他的手臂缠绕而上!
“火!着火了!救我!快救我!”
疤脸汉惨嚎着松手弃刀,疯狂拍打手臂,可那火焰非但不熄,反而越烧越旺,迅速蔓延至肩头、胸膛!
皮肉焦糊的刺鼻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大哥!”
“妖怪!她是妖怪!”
其余贼人见状,骇得魂飞魄散,哪还顾得上抢劫,发一声喊,撒腿便向树林深处逃窜。
紫兰并未阻拦,只轻轻捋了捋被扯乱的发丝,姿态从容。她再次抬起手,对着那几个奔逃的背影,五指如拈花,轻轻一弹。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林间空地上异常清晰。
“啊啊啊啊!”
更为凄厉的惨叫几乎同时从不同方向爆发!
只见那些逃出不过十余丈的贼人,身上竟也“轰”地窜起同样猛烈的火焰!
他们瞬间成了狂奔的火人,凄厉的哀嚎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火焰贪婪地舔舐着他们的身躯,空气中弥漫开令人作呕的焦臭。
最先着火的疤脸大汉已然倒地,翻滚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只剩一团人形的焦炭仍在噼啪燃烧。其余几人也相继在痛苦的挣扎中渐渐没了声息,唯有火焰仍在吞噬残骸。
三藏早已面无人色,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他紧紧闭着眼,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可那濒死的惨叫与皮肉燃烧的可怕声响,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他浑身抖如筛糠,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这不是超度,不是降妖,这是活生生的、残酷至极的虐杀!
不知过了多久,惨叫声终于平息,只剩下火焰燃烧残骸的细微哔剥声。浓烟与恶臭弥漫。
“走吧,三藏。”
紫兰平静的声音响起,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点尘埃。
三藏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眼前的紫衣女子依旧清丽出尘,额间山纹嫣红如故,可在那张波澜不惊的容颜下,三藏却看到了一种令他遍体生寒的漠然。
“紫……紫兰!你、你方才做了什么?”三藏挣扎着站起,声音因极度的恐惧与愤怒而变调。
“除害。”紫兰回答得简略。
“除害?他们即便有罪,也罪不至死!更何况是用这般残忍的火刑!”三藏指着那些仍在冒烟的焦黑尸骸,手指颤抖,悲愤交加,“我佛慈悲!即便面对十恶不赦之徒,亦怀渡化之念!你怎能如此轻贱人命,手段竟比妖魔还要酷烈!”
紫兰偏了偏头,眼中流露出真正的不解。
在她看来,这逻辑简直荒谬。
“他们是恶人。抢夺财物,欺凌弱小,甚至意图不轨。今日放过,明日便会去害他人。五行山中,若有这般持械行凶、心术不正者闯入,根本无需我动手,山君自会将其视为猎物,绝无留情。”紫兰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山间最寻常的法则,“我身为山神,执掌一方生杀,对这等孽障,为何要留情?他们既拿起刀指向无辜,便应有赴死的觉悟。”
“可人是会悔改的!”三藏急道,眼中已蓄了泪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未曾给他们机会,又怎知他们不会幡然醒悟?未来或许能成为善人!”
“不会变。”紫兰斩钉截铁,金色的眸子里是历经漫长岁月、看惯山林弱肉强食后的笃定,“有些东西,从根子上就是坏的,死了也不会变。我见过太多。”
她想起山中那些天生带有毒性的草木,那些以杀戮为生的猛兽,有些本性,并非教化所能移易。
而人类之中,此类“天生恶质”者,她在五百年的山神生涯里,透过山峦的感知,亦窥见不少。
慈悲,有时是对更多无辜者的残忍。
三藏看着她毫无动摇的侧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头顶。
他忽然觉得,身旁这位姿容绝世、曾温柔安抚他的山神,此刻竟比洞中那个暴躁的孙悟空更加陌生,更加令人恐惧。
那是一种基于绝对力量、对生命近乎剔骨般冷静的漠视。
“你……你简直……”三藏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连贯,“连妖魔尚且知畏惧因果,你身为正神,却如此滥杀!这与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邪魔外道有何区别?”
“既然如此,”紫兰转回头,不再看他,声音冷了下来,“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自去求你的慈悲真经,我回我的五行山。”
她心中亦涌起一股无名火。
这和尚,明明孱弱得需要人保护,却对她指手画脚,用他那套幼稚的慈悲来指责她数百年来守护一方安宁的准则。
简直不可理喻!
“你……”三藏见她决绝,心中又慌又乱。
紫兰不再多言,抬手置于唇边,发出一声清越哨音。
不多时,天际传来清唳,那神骏的青鸢敛翅而下,带起一阵旋风。
“青鸢,我们走。”
紫兰纵身轻跃,稳稳落在青鸢背上。青鸢长鸣一声,振翅而起。
“紫兰!等等!”三藏仰头急呼,伸出手,却只抓住一把冰冷的山风。
他望着那迅速化作天边一个小点的身影,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懊悔。
他本意并非逼走她,只是无法认同那般酷烈的手段。
坐在疾飞的青鸢背上,狂风猎猎,吹动紫兰的衣袂与长发。
她抿着唇,脸色冰冷。
她不知道,自己方才所为,与书中记载的、孙悟空日后那些因师父掣肘、怒而“过度”惩戒歹徒的行径,何其相似。
她只觉心头堵着一口气,为那和尚迂腐的慈悲,也为某种不被理解的孤愤。
“哈啊……”
山下,三藏望着青鸢消失的方向,颓然长叹一声。
他牵过那匹受惊后躲在一旁的老马,茫然地看了看前后皆是茫茫的山道。
方才惊怒交加,话或许说得重了……
那些贼人确实死有余辜,紫兰的手段虽显酷烈,其心或许也是为了除害卫道。
只是,西行路远,若每次遇险都如此决绝,动辄取其性命,杀孽未免太重。
即便她是山神,恐也有伤功德。
只是天上那些仙官神将,犯下过错被贬下凡间的尚且不少,谁又能真正执掌绝对的善恶尺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