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峰的清晨透着几分寡淡的冷。

​谢无夜靠在窗边的紫檀木椅上，左肩的伤口敷了药，正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苦涩草木味。他手指把玩着一枚光泽暗淡的废弃玉简，玉简边缘的缺口划过指腹，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推搡声，木门被撞得吱呀作响。他垂下眼帘，将玉简搁在桌面的纹理上。

​“谢师兄昨夜刚受了重伤，需要静养，谁允许你们在此大声喧哗！”林小笔的声音透着一股护主心切的尖锐，在院外响起。紧接着，“扑通”一声闷响，有人双膝重重磕在了坚硬的青石板上。

​谢无夜推开门。他披着一件素净的单衣，左肩的纱布边缘渗着一点刺目的淡红。院子外，一个穿着灰布粗衣的外门弟子正跪在地上，额头磕破了皮，血水混着泥土糊了半张脸。林小笔正皱着眉伸手去拉他，两人的衣袖在拉扯中紧紧绞在一起。

​“谢师兄，求您替我们外门做主！”灰衣弟子一把甩开林小笔的手，脑袋再次砸向地面，磕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谢无夜缓步走下台阶，弯下腰，双手托住那名弟子的手肘，将他硬生生拉了起来。这名弟子的手指极其粗糙，骨节处满是长期开采灵矿留下的厚重老茧，指缝里还嵌着黑色的矿泥。谢无夜的眉头连一丝皱褶都没有。

​“宗门之内，何事需要行此大礼。”谢无夜的声音有些沙哑，随即偏过头，用手背抵着嘴唇闷咳了两声。他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丝帕，递到那名弟子沾满血污的面前。

​灰衣弟子叫赵四，连手都没敢伸去接那块昂贵的丝帕，结结巴巴地讲清了原委。昨日阴月教毁了演武场，内务阁的执事王远借着修缮阵法需要筹集物资的名义，强行扣发了南山矿场三百名外门弟子这个月所有的灵石和引气丹。有几个性子烈的弟子上前理论，被王远纵容手下的打手打断了腿，现在还躺在漏风的通铺上往外咳血。

​谢无夜听完，转头看向一旁的林小笔。林小笔咬着牙点了点头，手里死死捏着那卷记录言行的竹简。

​“带路。”谢无夜跨出院门，脚底踩碎了地上的一片枯叶。

​执事堂建在青鸾峰的山腰，红墙绿瓦，台阶由整块的汉白玉铺就，在朝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王远正坐在堂前的高背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顶级灵茶，盖碗撇去浮沫的清脆碰撞声在空旷的堂前显得格外悠闲。几个内门弟子围在旁边，低头说笑着什么。

​赵四停在台阶最下方，双腿打着摆子，不敢往上走。谢无夜没有停留，顺着汉白玉台阶一步步往上。他的脚步声不重，但每一下都踩在特定的节拍上。王远听到动静，抬起头，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谢……谢首席。”王远赶忙站起身，油光水滑的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他自然听说了昨日谢无夜一剑破魔的壮举，但潜意识里仍觉得一个重伤未愈、随时可能跌落境界的人，管不到内务阁的账本上。他将茶盏搁在手边的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响。

​“王执事，修缮演武场的花销，内务阁昨日便已从库房拨下足额灵石。”谢无夜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视线扫过旁边几个眼神躲闪的内门弟子，“外门弟子的月例，为何扣发？”谢无夜的目光落在王远的咽喉处。

​王远干笑了一声，两只胖手来回搓了搓。“谢首席有所不知，这并非强扣。是外门师弟们感念宗门庇护，主动提出要为宗门出一份力，自愿捐出的。我们正打算将这些物资登记造册。”

​“自愿捐出。”谢无夜偏过头，指了指台阶下满脸血污、瑟瑟发抖的赵四，“王执事，天剑宗的规矩里，自愿捐献需要先被打断腿吗？”谢无夜的手指搭在腰间的剑柄上。

​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带丝毫火气。但在谢无夜开口的瞬间，他体内那股刚刚完成换血的磅礴气血，被他完美伪装成浩然剑气，顺着脚下的地砖蔓延出去。空气中凭空生出一股刺骨的寒意，太师椅旁的茶水表面迅速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王远的膝盖一软，直接跌坐回太师椅里，压得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他看着谢无夜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是……是底下的人做事没分寸，会错了我意。我立刻让他们把月例发下去，另外……另外赔偿受伤弟子的医药费。”王远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医药费从你的月例里扣，扣满三年。至于你，”谢无夜看着他，眼底倒映着对方滑稽的慌乱，“领完罚后，自己去刑罚堂领三十骨鞭。”谢无夜转过身，背对着他。

​王远张了张嘴，两颊的肥肉抖动着，却在触及到周围空气中那股如刀割般的寒意时，把所有反驳的话咽了回去。他垂下头，双手死死撑在膝盖上。

​【叮！为底层弟子主持公道，收拢人心，建立绝对威望。德望值+20。】

​台阶下方，三百名闻讯赶来的外门弟子，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齐刷刷地跪倒在汉白玉台阶的阴影里。赵四把头埋在粗糙的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隐约传出压抑的呜咽。林小笔站在人群外围，手里的炭笔在竹简上飞快地刻画着，留下深深的黑色划痕。

​谢无夜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磕头的那些人。他顺着台阶走下，从袖子里抽出一方雪白的丝帕，一根一根地，仔细擦拭着刚才碰过赵四手肘的五根手指。

​擦完后，他松开手，任由那方丝帕飘落在路旁的杂草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