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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造神,与纸上的圣人

​青鸾峰演武场的血迹还没冲洗干净。

​几百名杂役弟子提着木桶,用粗糙的鬃毛刷子一遍遍蹭着碎裂的白玉石板。清水浇下去,顺着地砖的裂隙淌进排水沟,激起一团带着淡淡铁锈味的灰水。昨日那场近乎屠杀的斗法,把这座千年的正道广场犁出了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数千名内门与外门弟子没有去早课,而是自发地聚拢在广场外围。

​人群挤得很密,却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广场正中央那座只剩下半截的高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阴云笼罩般的滞涩感。

​林小笔走上了高台。

​他今天穿了一身最干净的青色执事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竹简,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他的脚步算不上稳健,甚至在踩过一块碎石时还踉跄了一下,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林小笔站定,目光扫过下方乌泱泱的人群。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今日,不诵早课。”

​林小笔的声音不大,但在灵力的裹挟下,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缓缓展开手中的竹简,竹片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哗啦”声。

​“昨日魔教犯山,我天剑宗险遭大辱。有人问我,正道式微,我辈修士的剑,究竟该为何而挥?”林小笔低头看着竹简上的墨迹,眼眶一点点变红,“我不知如何作答。但我这里,记下了一个人,和他的剑。”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念诵。

​“天历四百二十年,冬。外门杂役因冲撞世家子弟,险遭废去灵脉。谢无夜师兄路过,不顾世家势大,强行拦下责罚,留下一句:‘宗门之内,只论道心,不问出身’。随后亲自送重伤杂役去药堂。”

​台下,几名出身寒微的外门弟子眼圈瞬间红了,死死咬住了下唇。

​“天历四百二十一年,初春。地渊秘境妖兽暴动。谢师兄本已突围,听闻同门被困,折返深渊。以一人之力独挡兽潮半个时辰,拼至真气枯竭、本源受损,救出同门一十三人。事后,拒领宗门悬赏。”

​人群中传出压抑的抽泣声。当初被救的几名弟子直接跪在了地上,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林小笔翻过一截竹片,声音带上了难以遏制的战栗。

​“昨日,魔舟压境。阴月教祭出圣骨傀儡,同门惨死。谢师兄以未及换血之肉体凡胎,只身挡在数千师弟师妹身前。”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看向青鸾峰最高处的那座院落,眼底燃起了一团近乎癫狂的火焰。

​“血染白衣,寸步不退!”

​“骨断筋折,未发一言!”

​“绝境换血,一剑破魔!”

​林小笔几乎是嘶吼着念出了最后几句。他手里的竹简被他攥得嘎吱作响,竹刺扎破了掌心,血滴在石板上。

​“这卷《言行录》,我记了三年。每一笔,都是谢师兄的血汗。若正道有光,便该是谢师兄这般模样!”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广场上爆发出了掀翻云霄的声浪。

​“谢师兄!”

“谢师兄!!!”

​几千人同时嘶喊着同一个名字。没有事先排练,也没有长辈引导,那是一种在极度恐惧和屈辱后,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时的本能狂热。眼泪、嘶吼、拔剑击打盾牌的声响,混杂成一股足以冲垮任何理智的洪流。

​叶辰站在人群最前方。他那柄重剑插在脚边的地砖里,双手死死按住剑柄。他听着周围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感觉到脊柱深处传来一阵隐秘的酥麻。他以为那是自己情绪激动所致的热血沸腾,丝毫没有察觉到那颗隐藏在骨髓里的魔种,正贪婪地吸收着他此刻喷涌而出的狂热灵气。

​叶辰仰起头,看着那座居所的方向,眼神坚定得像是一块生铁。

​……

​青鸾峰,首席弟子居所的阁楼上。

​谢无夜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袍,静静地站在木栏后。他的脸色依旧因为昨夜的“伪装”而显得苍白,肩头还缠着渗血的白麻布。

​他微微垂着眼帘,视线穿过薄薄的云雾,落在下方那片沸腾的广场上。

​【叮!《言行录》大规模传播,群体信仰产生质变。】

【伪善值+500!+800!+1200……】

【宿主,你现在在这群人眼里,已经不是个人了。】系统的声音在识海里跳跃,透着一股看戏的愉悦,【你现在是他们亲手供上神坛的泥菩萨。】

​谢无夜没有回应系统。

​他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端起窗台旁的一杯凉茶。

​茶水有些发苦,滑过喉咙时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他放下茶杯,食指习惯性地在粗糙的陶土杯壁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才是他要的效果。

​魔教的血肉只能帮他完成修为上的“换血”,而下方这群被感动得痛哭流涕的蠢货,才是他为自己穿上的、最坚不可摧的铠甲。

​昨晚洛红衣的试探给他敲了警钟。神格境的强者,直觉太过敏锐。即便他能用极致的手段瞒过一次,也难保不会有下一次。

​在这个修仙界,对抗高位者的审视,最好的办法不是躲避,而是绑架。

​绑架这几千名弟子的信仰,绑架整座天剑宗的“正道名声”。当所有人都认定他是圣人时,洛红衣如果再敢对他动杀心,那就是在斩断天剑宗的脊梁,就是在与整个宗门的意志为敌。

​谢无夜拿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仔细地擦拭掉指尖沾上的一点茶水。

​他看着底下那些涨红的脸,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满山坡迎风生长的野草。风往哪吹,草就往哪倒。而他,只需要成为那个控制风向的人。

​……

​更高的云端之上。

​洛红衣赤脚立在一柄悬空的飞剑上,赤红的裙角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她低着头,将演武场上那场近乎狂热的“造神”运动尽收眼底。

​风里送来那些弟子嘶哑的呼喊声。

​她那双波澜不惊的凤目里,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

​昨晚那场近乎残忍的搜魂刮骨,证明了谢无夜体内只有最纯正的浩然剑气。她那纠缠了三个月的疑心,确实在谢无夜吐出那口血的时候烟消云散了。她甚至为此破例送出了珍贵的丹药。

​但此刻,看着下方这群失去理智的弟子,看着一本区区记述凡人善举的竹简就能让一座修仙大宗沸腾,洛红衣的心头重新蒙上了一层阴翳。

​不是怀疑他修魔。而是这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名望”,对于一个还未真正成长起来的弟子来说,太重了。

​修无情道的她深知,人心是最不可控的火焰。今日他们能把你捧上神坛,明日只要你行差踏错半步,他们就能把你推进火坑。而谢无夜,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站在火山口上。

​“太过了。”

​洛红衣的嘴唇微动,声音被风撕碎。

​她没有去阻止下面那场狂欢,也没有去谢无夜的居所。她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林小笔手里的那卷竹简,随后转身,化作一道赤色的流星,扎进了主峰后山的闭关洞府。

​风停了。

​谢无夜将擦过手的丝帕随手丢在窗台上,转身走回了昏暗的屋内。木门在他身后合拢,挡住了外面的阳光,也挡住了那如潮水般的呼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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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请别叫我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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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请别叫我圣人

作者: 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