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滩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地压在青鸾峰顶。
白日的喧嚣在日落时分被强行按了下去,宗门大比因阴月教的偷袭被迫延期。但在几千名弟子心里,那场战斗已经分出了胜负,那个在血泊中临阵突破、一剑斩碎魔教傀儡的白衣背影,成了这座山头唯一的活图腾。首席弟子居所的小径两旁,几名轮值的外门弟子站得笔直,目光时不时投向那间透着微弱火光的静室。
静室内,紫铜香炉里的香料已经燃了一半。
谢无夜盘膝坐在玉榻上,上半身的白袍褪到了腰间。他那原本如玉石般细腻的皮肤上,此刻正像爬满了紫黑色的蚯蚓,一根根大筋在皮下疯狂跳动,将那些名为“换血”的剧痛,顺着脊椎骨一寸寸往脑门上顶。那是属于圣子傀儡的庞大魔血,正在他的经脉里野蛮拓荒。
他合着眼,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汗水顺着他冷冽的下颌线滴在膝盖上,溅开一朵朵深色的水渍。那种痛感不是刀劈斧凿,而是全身上下的骨髓都被人用铁钩子勾出来,换上了沸腾的铅水。每一处毛孔都在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在空气里散发出一种略带腥甜的铁锈味。
【检测到宿主骨髓完成度:98%……】
系统的声音在识海里回荡,带着一种剥离感。谢无夜没有理会,他强行调动丹田里那股刚生成的、脆弱的正道真气,像是在悬崖边缘走钢丝一般,把那些暴走的魔血往骨缝最深处驱赶。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嵌入了掌心,带出点点刺目的红。
静室的门,没有任何征兆地滑开了。
没风,也没声音。但谢无夜的背脊在这一刻猛地绷直,每一根汗毛都感受到了空气流向的改变。
洛红衣站在门口。
她那一身赤红的长裙在暗淡的灯火下,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她没有带剑,只是把双手负在身后,那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像是一对冰冷的探照灯,从谢无夜染血的肩膀扫向他有些紊乱的呼吸。她走得很慢,脚底擦过地砖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谢无夜没有抬头,只是顺手扯过旁边的白袍披在肩上,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迟钝。
“洛长老。”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枯燥的沙子。
洛红衣走到了玉榻前。她居高临下地站着,那股属于神格境强者的存在感,让屋子里的烛火都停止了摇晃。她盯着谢无夜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眼神里没有半分作为长辈的怜悯,有的只是审视,像是在审视一具出现了裂纹的瓷器。
三个月前,在地渊秘境的入口,她曾在这个优秀的师侄身上,捕捉到了一丝不该存在的、带着毁灭意味的死气。
虽然后来谢无夜表现得无懈可击,但那一抹像腐肉一样粘在直觉里的疑虑,始终没有在洛红衣的脑海里消失。尤其是今天白天,那具圣子傀儡崩溃得太彻底了,连一滴魔血都没剩下。这不符合常理。
“手伸出来。”洛红衣开口了,语气冰冷得像是一道不容拒绝的铁律。
谢无夜迟疑了一下,随后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白皙而修长,此刻却因为刚才的剧痛而覆着一层细汗。
洛红衣的手指落在了谢无夜的腕脉上。
她的指尖很凉,那种凉意像是一根烧红的冰针,瞬间刺穿了谢无夜的皮肤,带着一股赤红色的、极度凝练的灵力,长驱直入地撞进了他的经脉。这根本不是在查探伤势,这是在搜魂刮骨。
谢无夜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嗓子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洛红衣的神识化作千万根细小的触须,顺着他的灵气回路,一寸寸地翻开他的肌肉组织,舔舐着他的每一根血管。她掠过了他的心脏,撞开了他的丹田,甚至强行挤进了他那还在蜕变的脊髓最深处。
那是普通修士根本无法承受的冒犯,每一秒都像是在被人用锉刀锉着骨头。
谢无夜死死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死相般的青白色。他没反抗,甚至主动放开了丹田的防御,任由那股霸道的神识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
在洛红衣的神识视界里,她看到的是一幅几乎可以称得上“神迹”的景象。
谢无夜的骨髓里,此时正流淌着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甚至发散着淡淡青光的能量。那些能量充满了生机,堂堂正正,中正平和,那是唯有最顶级的正道功法《浩然剑诀》修炼到极致后,才会产生的异象。没有魔气,没有死意,甚至连一丝杂质都找不到。
她不信。
神识化作的利刃再次下压,狠狠扎进了谢无夜脊椎骨中最隐秘的缝隙。
那里是“换血”的核心,也是最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
“咳——”
谢无夜再也撑不住,他上半身猛地前倾,一大滩温热的鲜血直接喷在了洛红衣那双白皙如瓷的脚边。鲜血在地面上溅开,红得有些刺眼。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冷汗混着血水顺着额角淌进眼眶,蛰得他生疼。但他依然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清亮透彻的眼睛,有些木然地仰视着洛红衣。
“洛长老……可是弟子,有什么不对?”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被长辈无端伤害后的、那种卑微的惶恐。
洛红衣盯着他。
她看到了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也看到了他那因为剧痛而生理性流出的泪水。那双眼睛里有不解,有尊敬,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位师叔的盲目信任。唯独没有怨毒,也没有任何魔修该有的阴冷。
刚才那一记深入骨髓的神识碰撞,已经足以毁掉一个普通换血期弟子的根基。在那种强度的搜查下,任何伪装都会像被烈火灼烧的冰霜一样融化。
但谢无夜的体内,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
不仅如此,她还发现谢无夜体内的那些浩然气,此时正因为她的粗暴查探而受损。那些青色的流光在不断涣散,像是被打碎的萤火虫。
洛红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想起了三个月前,谢无夜为了救人,不惜自损修为的行为。如果他真的有问题,何必做到这种地步?何必在刚才那一刻,把自己最脆弱的命门完全敞开在她的剑下?
那是只有真正问心无愧的人,才敢交付的信任。
那抹缠绕了她三个月的疑云,在谢无夜这一大口鲜血中,终于像是被风吹散的浓雾,彻底消弭。她自诩一生公允,绝不放过一个魔徒,也绝不冤枉一个正道。但今天,她那从未动摇过的无情道心,却因为这一滩血,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波纹。
那种波纹,叫作“愧”。
洛红衣收回了手。那股笼罩在静室里的、压得谢无夜无法动弹的冰冷灵力,像潮水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带着药草清香的微风。
“你临阵突破,根基不稳,体内的剑气还有些躁动。”她转过身,没去看谢无夜那张惨白的脸,语气依旧冷得像冰,却少了几分先前的锐利。
她随手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温润的羊脂玉瓶,搁在了玉榻旁的小几上。
瓶底与木材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这是‘清心洗髓丹’,能帮你稳固现在的境界。这几日,就在居所里闭关,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必你管。”
说完,她没有再多留一秒。红色的裙摆划过门槛,她的身影在谢无夜的视线里瞬间虚化,消失在夜色深处。
门,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静室里恢复了死寂,唯有香炉里那一缕残香,还在慢悠悠地打着旋儿。
谢无夜坐在那里,依然保持着那个低头俯首的姿势。他看着脚边那滩还在冒着热气的鲜血,眼神里那种清澈、惶恐、委屈的神情,在这一瞬间,像是一张被撕碎的画纸,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绝对的冷静。
“咳……”
他伸手按住胸口,发出一声沙哑的低笑。他颤抖着右手,从刚才被洛红衣捏过的腕脉处,极其缓慢地逼出了一缕极其细微的、黑得发紫的血液。
为了瞒过刚才那个神格境女人的搜刮。
他在那一瞬间,强行催动系统,把所有的魔血全部压缩成了千万倍,死死钉在了自己的每一节脊椎骨的核心缝隙里。然后再用所有的浩然正气覆盖在骨骼表层,制造了一层华丽而虚假的“包装”。
那种痛苦,相当于把自己的脊梁骨一寸寸捏碎,然后再重新拼接起来。
但他赌赢了。
【疑心消除进度:100%。】
【洛红衣好感度波动:产生极其细微的内疚情绪。】
系统那有些机械的声音,此时听在谢无夜耳中,比任何仙丹妙药都要悦耳。
他拿起那个羊脂玉瓶,拔开木塞,把里面那颗散发着七彩光晕的正道神药倒在掌心。他看了那丹药一眼,随后手指用力,直接将其捏成了一堆毫无生机的粉末。
药粉顺着他的指缝撒落在地,盖住了那一滩鲜血。
“内疚……”
谢无夜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推开木窗,看着远处夜色下连绵起伏的正道群山,感受着体内那股虽然被重创、却因为彻底隐匿而变得更加纯粹的魔意。
他那张被月光照得有些妖异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完美、却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他在废墟上成功立起了他的牌坊。
谢无夜折断了一截伸进窗台的枯枝,随手扔进了一旁的炉火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