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宗主峰的苍穹，此刻正被一种近乎病态的暗紫色取代。

​那艘遮天蔽日的阴月灵舟，通体由不知名的万年黑曜石凿刻而成，船身镌刻着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那些符文在风中缓缓蠕动，仿佛活物的血管，贪婪地吞噬着周遭每一寸清朗的灵气。船头处，一颗磨盘大小的黄金骷髅头狰狞而立，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幽冥火，与下方天剑宗建筑群的白墙金瓦形成了极其刺目的对冲。

​那是红与黑的极致压迫，也是魔道对正道宗门赤裸裸的权力宣示。

​“掌门师兄，看来这北海的老怪物们，是算准了咱们‘九霄天池’开启的日子。”

​演武场高台上，内门执事长老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在圣躯境强者的威压面前，普通的灵窍境修士甚至连呼吸都觉得是在肺部拉风箱，火辣辣地疼。

​掌门青松道人立于虚空，他脚下每一寸踏出的空间都在微微崩碎，那是圣躯境特有的“不朽圣纹”与魔气碰撞产生的湮灭现象。他看着下方那些瑟瑟发抖的年轻弟子，眼中杀意已然浓郁到了极致。

​“枯骨，既然你带了死人来贺礼，那今日这灵舟上的活人，便一个也别想回北海了。”

​青松道人袖中飞出一枚青玉法印，那是天剑宗的镇山法宝。随着法印流转，原本被撕裂的护宗大阵开始疯狂汲取地脉之力，整座主峰都在颤抖，仿佛一头苏醒的巨兽。

​​而在这一片肃杀的对峙中，没有人注意到，站在弟子首位的谢无夜，正经历着怎样的炼狱。

​他全身的骨骼已经淬炼得坚硬胜铁，但骨髓深处那股属于凡人的“旧血”生机已经走到了尽头。

​更致命的是，那颗潜伏在丹田里的魔种。

​它就像一个贪婪的婴儿，在感应到天空中那艘魔教灵舟传来的同源气息时，开始在谢无夜的脊髓里疯狂冲撞。每一声心跳，都像是一柄生锈的重锤在敲击他的神经。

​痛。

​那是每一寸骨骼都要被生生撑裂的剧痛。

​谢无夜低着头，食指习惯性地轻敲着腰间的剑鞘。这是他思考时的动作，也是他在极度痛苦中维持理智的唯一锚点。

​【系统提示】： 谢大善人，这滋味如何？天上的枯骨老人起码也是圣躯境巅峰，只要他稍微动动手指，你这副还没换血的嫩骨头就会当场碎成渣。更别说你背后还有个神格境的洛红衣，她的眼睛可是一直盯着你的后脑勺呢。

​“闭嘴。”

​谢无夜在心里冷冷地陈述道。他的私下言语风格一向冷酷精简，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他抬起右手，用一块白得近乎透明的真丝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指尖上其实并没有灰尘，但在这种大厦将倾的高压下，他这个优雅而冷漠的动作，竟让周围那些惶恐不安的弟子们，奇迹般地生出了一种“谢师兄还在，宗门便不倒”的错觉。

“师兄……你的手在抖？”

​叶辰不知何时挪到了谢无夜身后。这位初代的天命之子，此刻虽然脸色惨白，但眼中的正义感却在魔气的压迫下愈发闪亮。他此时处于锻筋期圆满，离谢无夜的境界还差了半筹，但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运涟漪”，竟能在他周身形成一个微小的灵力真空带。

​“无碍。”谢无夜侧过脸，对着叶辰露出了一个温润而谦逊的微笑，“只是看到同门惨死，心神激荡，恨不能仗剑斩妖。”

​这句话，谢无夜说得四平八稳，却让周围几个外门弟子的眼眶瞬间红了。

​【系统提示】： 叮！天命之子叶辰对你的崇拜度提升，获得伪善值200点！

​谢无夜内心冷冽如冰。他当然在抖，但那不是恐惧，而是因为体内的魔血感应到了某种更高阶的饵料。

​他在看天空中那具缓缓落下的铁甲傀儡。

​那是阴月教的“圣子傀儡”。谢无夜非常清楚，这种傀儡是用极品灵骨和海量的精血浇灌而成的。对于此时卡在炼骨瓶颈、急需大量外力来完成“换血”的他来说，这具傀儡不是敌人，而是一颗行走的人形丹药。

​“掌门。”

​谢无夜突然向前跨出了一步。

​这一步，他没有动用半分浩然剑气，而是全凭那一身炼骨圆满的肉身，硬生生顶着圣躯境的余威，走到了那几具同门尸体的血泊中央。

​他缓缓跪下，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亲手将一名死不瞑目的杂役弟子的眼帘合上。

​“同门遭戮，宗门蒙羞。谢某身为首席，守土无能，护师弟不周，心中有愧。”

​谢无夜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让人感同身受的压抑。他缓缓拔出长生剑，剑尖指地，在白玉石阶上划出了一道刺耳的火星。

​“既然阴月教想要‘观礼’，那便由谢某这一身残躯，来领教魔教‘圣子’的高招。”

​他抬起头，那张完美的圣人脸上没有半点畏惧，唯有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

​“谢无夜，你到底在求什么？”

​云端深处，洛红衣并没有像掌门那样急着出手。她那身赤红的长裙在阴云中宛如一簇燃烧的冥火。作为神格境的太上长老，她眼中的世界与常人截然不同。

​在她视界里，谢无夜周围萦绕着一股极其浓郁的正道清光，那是他多年苦心经营的人设。但在这清光的最核心，在那尊完美的圣人虚像之下，却有一团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坚韧的阴影。

​那阴影，让她想起了三十年前那个同样风华绝代的叛徒。

​“若你真是魔，这演戏的手段，未免太过了些。”洛红衣呢喃道。她怀里的红衣剑发出了轻微的颤鸣，那是对异类血腥味的本能渴望。

​不会因为谢无夜那张极具欺骗性的皮囊而放松警惕。她在等，等谢无夜在生死关头，露出那一抹藏不住的狐狸尾巴。

​“轰——！”

​铁甲傀儡重重落地，地面瞬间龟裂。它那双幽紫色的眼眶死死锁定了谢无夜。

​“杀了他。”灵舟之上，枯骨老人的声音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戏谑，“记得，把他的头颅完整地摘下来，我要拿回去做成酒盅。”

​傀儡动了。

​没有呼吸，没有多余的动作。它右手化作一道巨大的漆黑镰刀，带着撕裂虚空的厉啸，直取谢无夜的脖颈。

​炼骨期圆满级别的力量碰撞，瞬间在演武场中心炸开。

​谢无夜没有硬碰硬。他那身如雪的白袍在魔气的狂澜中剧烈抖动，整个人如同一片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孤叶。他每一次挥剑都显得极其吃力，仿佛那一柄轻灵的长生剑重若千钧。

​“师兄！小心啊！”

​叶辰忍不住大喊。在他看来，谢师兄是为了保护他们，才在这大比的第一场就选择了这种近乎自杀式的搏杀。

​而在没人看到的角度，谢无夜的长生剑与傀儡的镰刀在半空中交错。

​每一次撞击，谢无夜都会借助那股霸道的魔力，强行引导进自己的骨骼之中。他在利用敌人的力量，强行帮自己震碎那层最后的“凡骨”。

​“噗——”

​谢无夜终于仰天喷出一口鲜血。

​那鲜血红得夺目，落在他白色的衣襟上，宛如一朵惨烈的梅花。

​全场惊呼，甚至有胆小的女修发出了哭声。

​但只有谢无夜知道，那口血里，正混杂着他体内最后一丝干涸的“旧血”。

​他抬起头，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对着那具傀儡露出了一个残忍而隐秘的笑容。他在心里轻声呢喃：

​“既然你主动把血肉送上门，那我……便不客气地收下了。”

​那一刻，天上的洛红衣瞳孔骤然收缩。因为她分明看到，谢无夜指缝间流出的血，在落地的刹那并没有干涸，而是像虫子一样，诡异地钻进了那具铁甲傀儡的缝隙里。

​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