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不雨,天剑宗的青鸾峰上落了一层病态的燥气。
洗剑池畔,晨曦尚未撕开浓雾,水面上笼着一层厚重的寒烟,像极了死人身上覆盖的白绫。
谢无夜赤足立于冰棱之上,月白色的长袍在料峭春寒中纹丝不动。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甚至隐约能看到皮肤下跳动的一两根青色大筋。
他坐在铜镜前,静静地看着镜子里那个白衣胜雪的影子。随后,他抬起右手,从袖中滑出一把没有刀格的银色小刀,面无表情地,狠狠划开了自己的左手手腕。
皮肉翻卷,却没有鲜血喷涌。
只有几滴极其黏稠、暗红得近乎发黑的血珠,像挤废的颜料一样,迟缓且艰难地渗了出来。空气中立刻弥漫起一股陈年落叶沤烂、混杂着硫磺与铁锈的刺鼻死气。
他还没有换血。
炼骨期圆满的瓶颈,像一道铁铸的闸门,卡了他整整三个月。他体内的纯阳旧血正在一点点失去生机,变得沉重且浑浊;而那颗强行扎根在丹田深处的魔种,正因为长久没有得到新鲜血液的滋养,饿得发疯。它像一头被困在内脏里的野兽,正残忍地、一口一口地撕咬着他的经脉和骨髓。
这种感觉,就像是把一头饿狼和一只绵羊死死缝在了同一个肚皮里。他每天都在忍受着这种五脏六腑被细细咀嚼的生理折磨。
“你再这么硬憋下去,这身光鲜亮丽的皮囊就要被里头的魔气撑爆了。”
系统凉凉的声音在脑海里转悠,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慵懒。伴随着清脆的“咔嚓”声,她似乎又在识海里嗑起了瓜子。
“好心提醒你一句,谢大善人。你现在的脉象,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待会儿上了演武场,要是这口污血压不住,当着你那几千个宝贝师弟师妹的面喷出来……啧啧,堂堂天剑宗首席大弟子,一头栽倒在地上大口吐着魔血,这画面可太符合‘温润如玉’的人设了。”
谢无夜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他拿过一块干净的白雪丝帕,慢条斯理地将手腕上的黑色污血擦净。
心念微动,极其精纯的《浩然剑诀》真气涌向伤口。那一丝青色的剑气如同世间最圣洁的光,瞬间抚平了翻卷的皮肉,连一丝极其细微的白痕都没留下。
“演戏若是演得连自己都觉得假,又怎么去骗这高高在上、虚伪至极的天道?”
他把染血的帕子丢进一旁的黄铜火盆里。看着那方丝帕在灵火中迅速卷曲、发黑,最终化为一撮灰烬,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活人的起伏。
“世人皆说万物有灵,天道酬勤。可他们不懂,这世间所有的恩赐与机缘,都在暗中标好了最血腥的价码。最昂贵的筹码,往往披着免费施舍的外衣。”
“天剑宗这潭腐烂的死水,今天,该沸了。”
……
“咚——!咚——!咚——!”
三声苍凉浑厚的古钟余音,终于穿透了重重迷雾,在天剑宗群峰之间激荡。
钟声响了。
对于谢无夜来说,那是掩盖他体内骨骼悲鸣的丧钟;但对于外门乃至内门的数千名弟子而言,那是登天的天籁。
当谢无夜踏上演武场最高的那方白玉台阶时,底下乌泱泱数千人,原本喧闹沸腾的声音,在看清他身影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敬畏感硬生生压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他身上。有外门弟子的狂热,有内门精英的自惭形秽,也有女修们压抑不住的倾慕。他只需站在那里,哪怕一言不发,就是这座正道魁首宗门最完美的活招牌,是所有弟子心中不可逾越的白月光。
“圣人的皮囊,往往是用最烂的血肉撑起来的。”
谢无夜在心里嘲弄地想着,表面上却扬起了一抹如沐春风的浅笑,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周遭的见礼。
随后,他垂下眼帘,目光扫过了大殿前方那张刚刚由掌门亲自悬挂起来的百丈金榜。
那是这次大比的悬赏。
往年的大比,为了激励弟子,最多也就是赏赐几把黄阶上品的灵剑,几瓶固元丹。但今年,整张金榜仿佛被人用鲜血重新洗刷过,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疯狂。
榜首的奖励后面,赫然用朱砂写着三个刺眼的条目:
其一,极品玄灵丹三枚!
其二,剑冢顶层,挑选玄阶本命剑之特权!
其三,九霄天池,洗髓三日!
人群里传来一阵接一阵粗重且贪婪的喘息声。
就像是一群饿了十天的野狗,突然看到天上掉下来一块还滴着血的肥肉。玄灵丹和宝剑也就罢了,那“九霄天池”四个字,足以让任何一个卡在瓶颈期的修士陷入癫狂。
那是天剑宗的灵脉之眼,是开山祖师坐化之地。传闻那池水是由极其浓郁的正道龙脉精气凝结而成。别说在里面泡上三天,就是喝上一口,也能洗去半身铅华。对于炼骨期圆满的人来说,只要进去,就能借着那股浩然正气,毫无风险地完成“换血”,直通换血境巅峰!
“师兄。”
一道极力压抑着激动、却依然透出几分沙哑的声音从台阶下传来。
叶辰像一柄生硬的铁锥,硬生生从狂热的人群中挤出一条道,来到了谢无夜的阴影里。
三个月不见,这小子身上的变化堪称惊悚。他就像是被人扔进雷火里反复淬炼过的精钢。原本单薄的身板如今犹如一杆标枪般笔挺,裸露在外的小臂上,隐隐有青筋如同虬龙般盘绕。
锻筋期圆满!只差半步,就能踏入炼骨!
那株被谢无夜偷偷塞了魔气本源的“赤骨莲”,极其霸道地将他的潜力榨得干干净净,同时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颗魔种深深钉进了他的脊梁骨里。
“根基很扎实。”谢无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欣慰。他甚至走下两步台阶,不顾叶辰身上的汗味,亲手替他理了理有些翻折的衣领,“只是这杀气太重了些。这几日,是不是为了大比,又在后山熬夜苦练了?”
叶辰心头猛地一热,眼眶不受控制地有些发酸。他猛地低下头,重重抱拳,骨节捏得嘎吱作响:“大比在即,叶辰不敢有片刻懈怠!师兄那日在地渊深处,拼着损耗本源让出的机缘,叶辰若不能在此战中扬名立万,便是猪狗不如的忘恩负义之徒!”
谢无夜听着这番慷慨激昂的表态,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用力按住了他的肩膀。
“名声不过是过眼云烟。叶辰,你听好。”谢无夜突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托付宗门基业的沉重语气说道,“这次大比,我只会点到即止,绝不会去争那榜首。我要你,去把天池的名额拿下来。”
叶辰猛地抬头,满脸惊愕,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师兄!您在说什么?!那是九霄天池!您卡在炼骨圆满已久,若您进去,借着那股纯阳之气,必能一举冲破换血期,成为百年来最年轻的换血境大修士!这名额,除了您,谁有资格拿?!”
“我现在的状况,即使进了天池,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早一天换血晚一天换血,于我而言差别不大。”谢无夜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真挚得仿佛能将冰川融化,“但你不同。你出身微寒,缺的不是拼命的狠劲,是世家子弟才有的底蕴。天剑宗的未来,不该只有我一个人撑着,那太孤独了。我需要你,尽快成长起来,与我并肩。”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精准地砸在叶辰那颗极度渴望认同的心脏上。
叶辰死死咬着后槽牙,眼底甚至泛起了泪光。他仿佛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半句废话,转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孤狼,大步走向了备战区。
【叮!天命之子被严重忽悠,忠诚度已满溢,甚至愿意为你去死。获得德望值300点!】
“啧啧啧。”系统在识海里连连鼓掌,“拿他当趟雷的探路犬,还能让他对你感恩戴德,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下酒。天池的灵气那么狂暴纯正,他一个肚子里揣着魔种的人跳进去,就是个现成的‘换血实验体’。这借刀杀人、隔岸观火的勾当,你真是做绝了。我都忍不住想替这傻小子哭两声。”
谢无夜神色未变,依旧笑立如春风。
实验体当然要有实验体的觉悟。他自己因为魔血和浩然正气冲突,迟迟不敢换血。如果叶辰带着魔种进入满是纯阳之气的天池,不仅能帮他测试魔气与正道灵脉对撞的反应,甚至还能借机污染了那口灵泉。
就在这时,一道极冷、极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化的冰锥一般,狠狠地扎在了谢无夜的后背上。
他没有回头,但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谁。
高台的另一侧,长老席的边缘。执法长老洛红衣端坐在黑木太师椅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肃杀的赤红暗纹劲装,长发被一根不起眼的木簪随意挽起。她手边的案几上,横放着那柄凶名赫赫的“红衣剑”。她没有去看那张让所有人眼红的金榜,那双凌厉的丹凤眼,就这么死死地、近乎偏执地盯着谢无夜的背影。
三个月前,秘境入口处那一抹极其淡薄的、带有毁灭气息的“死气”,成了她心里拔不掉的一根倒刺。
她不信神,也不信这世上存在毫无私心的圣人。她总觉得,谢无夜这具光鲜亮丽的“首席大弟子”皮囊下,有什么极其危险、甚至腐烂发臭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就在昨晚,她因为内心的极度不安,动用权限查阅了宗门三十年前的绝密卷宗。
那个曾经被天剑宗视为最大骄傲、却又亲手杀穿了半个宗门、最终叛逃魔教的“怪物”,在卷宗上的代号,叫做——“圣子”。
洛红衣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她看着谢无夜温和地安抚着路过的每一个弟子,突然觉得胃里泛起一阵恶寒。
“轰隆——!!!”
就在全场弟子为了奖励热血沸腾、大比即将宣布开始的瞬间,主峰护宗大阵上方的云海,突然被一股极其蛮横、暴虐的力量生生撕裂!
天空,瞬间暗了下来。
一艘通体漆黑、足有半座山峰大小的巨大灵舟,挂着惨白的骷髅布帆,毫无征兆地撞破了天剑宗外围的防御结界,极其嚣张、肆无忌惮地悬停在了演武场的正上空。
黑云压城,遮天蔽日。
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无数冤魂哀嚎的浓烈血腥味,犹如倾盆大雨般倾泻而下,瞬间冲散了天剑宗原本仙气飘飘、庄严肃穆的氛围。
几千名刚刚还在做着天池美梦的弟子,在这股恐怖的威压下,不少人直接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大乾,北海,阴月教。”
一道雌雄莫辨、带着极其刺耳回音的阴冷笑声,从那艘漆黑的灵舟上传出,如同闷雷般在整个主峰上空炸响,震得周围的山石都在簌簌掉落。
“听闻天剑宗今日大开山门,举行大比。我教携薄礼一份,特来恭贺。”
那声音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诡异而森然,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顺便……接我教流落在外的‘圣子’,回宗。”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铮!铮!铮!”
下一瞬,无数道长剑出鞘的清脆爆鸣声连成一片。所有天剑宗长老瞬间暴起,五颜六色的凌厉剑气冲霄而起,直指苍穹。
洛红衣猛地站起身,手握红衣剑,死死盯着天上的灵舟,脑海中疯狂回响着昨夜卷宗上的那个名字,脊背一阵发凉。
而此刻,在所有人都如临大敌的时候。
谢无夜却依然静静地站在原地。他微微仰着头,看着那艘遮天蔽日的魔教灵舟。
他体内那股枯寂、沉重了整整三个月的旧血,在闻到半空中那股极其纯正、同源的魔气时,竟然不受控制地疯狂沸腾、跳跃起来!
血液在他的血管里发出了一阵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贪婪至极的尖锐嘶吼。仿佛一个在沙漠里渴了十天的旅人,闻到了甘泉的味道。
剧痛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病态快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谢无夜低下头,宽大的袖袍遮住了他颤抖的指尖。在没有任何人看到的阴影里,他那张永远悲悯、永远温润的脸上,终于控制不住地,裂开了一抹极其微小、却嗜血到了极致的诡异弧度。
这天剑宗的祭台,总算是搭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