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秘境，地渊深处。

​这里连外面的紫雾都渗不进来，空气沉闷得像是一块吸饱了臭水的海绵，满是陈年苔藓和硫磺混杂的刺鼻气味。

​一条足有水桶粗细的“地火蟒”如同烂泥般瘫软在黑水潭边。它的七寸处被极其干脆地开了一个通透的血洞，周边的鳞片没有半点挣扎磨损的痕迹——这是一击毙命。

​谢无夜蹲在水潭边，慢条斯理地洗着手。

​水面原本幽黑发亮，此刻却被他手上洗落的污血晕染出了一层斑驳的红。他看着水中的倒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却清明且冷漠，完全找不出半点刚才在蒋赫等人面前的悲悯与温和。

​“谢大善人，你这下手也太黑了。”

​脑海里，系统那个带着点奶音却又极其散漫的声音响了起来。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咔嚓咔嚓”声，她似乎正在磕着虚拟瓜子。

​“好歹是头快成精的二阶巅峰妖兽，你连个全尸都不给人家留。这要是让外面那些以为你‘身负重伤’的师弟们看见，你的圣人滤镜可就碎一地了。”

​“滤镜是戴给活人看的，死物不需要知道我的底细。”谢无夜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撑着膝盖站起身。

​动作牵扯到经脉，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炼骨圆满带来的反噬越来越重了，他现在就像是一个装满了沸水的劣质瓷瓶，旧血与魔气在骨髓里疯狂厮杀，随时都会把这具皮囊炸个粉碎。

​他走向水潭中央。

那里有一块凸起的黑礁石，石头顶端，孤零零地生着一株通体宛如红玛瑙般剔透的莲花——百年赤骨莲。

​这东西，对于任何一个卡在尘骨境的修士来说，都是做梦都想咬一口的极品。它能淬炼骨髓，提纯气血，是跨入“换血期”最完美的辅助药引。

​谢无夜需要它。但他没有立刻将其连根拔起。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虚虚地搭在赤骨莲上方寸许的位置。心念微动，一股幽暗深邃的魔气从他掌心吐出，如同一根根看不见的毛细血管，悄无声息地扎进了莲花的花蕊深处。

​肉眼可见的，赤骨莲内部那股最精纯、最温和的“赤阳精髓”被一点点抽离，顺着谢无夜的指尖，封存入他的丹田。

​而作为交换，谢无夜极其贴心地，将自己体内一丝最狂躁、最难驯服的魔血本源，反向注入了赤骨莲的根茎里。

​几息之后，赤骨莲的外表依然娇艳欲滴，甚至比刚才还要红得滴血，透着一股让人气血翻涌的诱惑力。

​“啧啧啧，这偷梁换柱的手法，黑心作坊看了都得连夜挂你的画像拜师。”系统吐了一口瓜子皮，“把精华抽走留给自己续命，把加了‘料’的毒药留下。谢无夜，你打算拿这玩意儿去祸害谁？”

​谢无夜没搭理她的挖苦，只是侧过头，目光越过幽暗的钟乳石林，看向地渊的入口处。

​“这秘境里的天材地宝都是有定数的。这株赤骨莲的气息这么招摇，你以为只有我闻到了？”他在心里淡淡地回了一句。

​话音刚落，地渊入口处传来一阵极其凌乱、甚至有些踉跄的脚步声。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一个浑身沾满泥水和妖兽黑血的少年，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标志性的断剑，整个人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狼，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狂热。

​是叶辰。

​这小子显然是顺着赤骨莲散发的异香，越级硬生生杀到这里的。他身上的青衫破了十几个口子，肩膀处甚至能看到翻卷的皮肉，但当他看到水潭中央的那抹红光时，所有的疲惫似乎都被点燃了。

​“赤骨莲……”叶辰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

​他太需要变强了。在这个人吃人的修仙界，他没有背景，没有名师，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自己这股敢把命豁出去的疯劲。只要吞了这株赤骨莲，他就能冲破淬皮境的瓶颈，在大比上堂堂正正地站到谢师兄身边去！

​但紧接着，他被贪婪蒙蔽的视线终于越过了水潭，看到了站在阴影中的那抹月白色身影。

​叶辰浑身一僵。

​“谢……谢师兄？！”

​他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不知所措起来。但很快，他的目光扫过了地上那头死状凄惨的地火蟒，又落在了谢无夜那略显苍白的脸和稍显凌乱的衣襟上。

​叶辰的瞳孔猛地一缩。

师兄……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血战！而那头连他都不敢直视的地火蟒，已经被师兄斩于剑下。

​谢无夜看着叶辰，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在转瞬间融化。那层坚硬的冷漠褪去，换上了一副温和中带着几分错愕、紧接着又变成了浓浓责备的神情。

​他甚至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过身，用宽大的袖袍挡住了那头被他秒杀的妖兽尸体，仿佛是不想让这血腥的画面惊吓到眼前的师弟。

​“叶师弟？”谢无夜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这地渊深处全是一阶二阶的凶兽，你才淬皮境，怎么敢一个人闯到这里来？胡闹！”

​这声“胡闹”，与其说是责骂，不如说是兄长看着自家弟弟在悬崖边玩耍时的后怕。

​“我……我闻到了灵药的香气，我想变强，我想……帮师兄分担一些……”叶辰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根本不敢直视谢无夜的眼睛。

​他在心里疯狂自责：叶辰啊叶辰，你算个什么东西，竟然妄图染指师兄拼命打下来的战利品！

​脑海里，系统萝莉已经笑得快要打跌了：【哎呦喂，谢大善人，这小子开始自我攻略了！快快快，把那颗‘毒苹果’递过去，这场戏就差你这临门一脚了！】

​谢无夜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迈开步子，步伐略显沉重地走到叶辰面前。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他只是伸出手，用那双不染尘埃的手，轻轻拍了拍叶辰满是血污的肩膀。

​“你的心意，我明白。但这世上的机缘，往往伴随着吞人的凶险。”谢无夜转过身，指了指水潭中央那株被他抽干了精华、塞满了魔种的赤骨莲。

​“我刚才一路追查秘境的异动来到这里，这地火蟒已经有了化蛟的迹象，我也是拼着损耗了一些本源，才侥幸将其斩杀。”谢无夜说得轻描淡写，却把一个“默默为同门扫清障碍、自己却负伤”的光辉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他走到潭水边，将那株赤骨莲连根拔起，随后转身，毫不犹豫地递到了叶辰面前。

​“我修的是浩然剑诀，这赤骨莲药性太烈，不仅于我无用，反而会冲撞我的根基。”谢无夜看着叶辰，目光真诚且深邃，“你修炼的功法刚猛有余，正需要这等烈性灵药来淬炼筋骨。拿着。”

​叶辰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株散发着诱人红光的灵药，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不！师兄，这绝对不行！这是你拼了命才得来的机缘，我叶辰就算再废物，也绝不会抢你的东西！”

​“拿着！”谢无夜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他一把抓起叶辰的手，强行将赤骨莲塞进他满是泥垢的掌心。

​“叶辰，你抬起头看着我。”谢无夜的眼神有一种让人想要粉身碎骨去报答的魔力，“我谢无夜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跟在我身后捡漏的师弟，而是一个能与我并肩，扛起这天剑宗未来的执剑人。这赤骨莲，你不吃，就是看不起我。”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狠狠砸在叶辰那颗极度渴望认同的心尖上。

​叶辰浑身发颤，他狠狠抹了一把眼泪，不再有任何废话。他直接盘腿坐下，将那株赤骨莲一把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几下，便咽了下去。

​瞬间，狂暴的药力混合着那一缕阴冷隐秘的魔种之力，顺着叶辰的咽喉轰然冲入四肢百骸。

​叶辰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浑身骨骼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

​谢无夜就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在别人眼里，这是师兄在为师弟护法，看着他脱胎换骨。

但在谢无夜的视界里，他清楚地看到，随着叶辰的每一次痛呼，那一缕暗黑色的魔气正在悄无声息地融入他的脊骨、顺着他的血液流淌，最终在他丹田的最深处，扎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拔除的根须。

​“机缘？”谢无夜在心里平静地想着。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从天而降的机缘。你咽下去的每一口甜头，都是我在暗中标好价格的毒药。你越强，我的养料就越丰盛。”

​【叮！叶辰成功炼化‘污染机缘’，修为突破至锻筋期圆满！】

【检测到天命之子对宿主的信任度已达到‘绝对盲从’！德望值+300！】

【恭喜啊，谢大善人。】系统萝莉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这颗最肥的韭菜，终于被你腌入味了。】

​谢无夜看着缓缓睁开眼、满脸狂喜与感激的叶辰，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化不开的疲惫，但他依然完美的、极其温和地笑了起来。

​“恭喜叶师弟，破茧成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