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秘境，落霞谷。

​这地方终年不见天日，空气里不仅飘着化不开的紫黑色瘴气，还混杂着一股子妖兽腐尸的腥甜味。脚下的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胃壁上。

​谢无夜站在一株几人合抱的枯木后，月白色的衣摆沾了点泥水，但他没去管。

​他在抖。

​不是因为怕，而是疼。这具身体的“炼骨”已经到了进无可进的极限，体内的旧血与那点尚未觉醒的魔气正在疯狂互斥。别人家主角这时候早就顺水推舟开始“换血”了，但他硬生生压着。

​男主都还没有换血呢，他这个反派现在要是敢在宗门里透出一丝换血期的魔力波动，立刻就会被那群自诩正道的长辈们当成靶子轰成渣。

​“大叔，你再这么硬憋下去，就算不被天道劈死，你的骨头也会先把自己绞碎哦。”

​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没有那种烦人的“叮叮”提示音，就是一个透着股慵懒和嫌弃的萝莉音。她说话的时候还伴随着“咔嚓咔嚓”咬薯片的声音，仿佛谢无夜此刻的生死危机，对她来说只是一部下饭的无聊番剧。

​“闭嘴。等猎物就位。”谢无夜在心里冷着脸回了一句，顺手把喉咙里涌上来的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腥甜咽了下去。

​“啧，还猎物呢。前方三百米乱石阵，你预定的那三个‘免费监控探头’快被一头变异的裂岩妖虎给清零了。”系统小萝莉打了个哈欠，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这‘情绪价值’到底还给不给了？不去送温暖，人家怎么死心塌地给你打白工？我的德望值KPI这个月可还差一大截呢。”

​谢无夜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这系统自从有了人格，不仅是个毒舌，还是个满嘴互联网黑话的催命鬼。

​“急什么。上赶着的买卖不值钱。”

​谢无夜眼神冷了下来，身形一晃，如同一道毫无重量的幽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浓雾。

​……

​“蒋师兄！小心背后！”

​乱石阵中央，蒋赫的内门青衫已经被撕成了烂布条，左臂无力地耷拉着，伤口深可见骨。他身后，两个外门师弟早就灵力透支，昏死在碎石堆里。

​在他前方，那头体型堪比小山丘的裂岩妖虎正烦躁地刨着地。二阶妖兽的威压，对他们这群还在尘骨境苦苦挣扎的弟子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蒋赫大口喘着粗气，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他绝望了。本想着进秘境捡点漏，回头在谢师兄面前表现一下，谁知道这外围区域居然会窜出这种凶物。

​“这就是倒霉的运气吗……”蒋赫惨笑一声，闭上了眼。

​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妖虎张开了血盆大口。

​就在蒋赫以为自己即将被咬碎的瞬间，一道刺目的青色剑光，毫无征兆地从天际坠落，像是一把破开长夜的裁决之刃，生生切断了妖虎的扑击路线。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让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

​“天剑宗的弟子，就算是死，也该是站着死在擂台上，而不是喂了畜生。”

​这声音不大，温润中透着一丝沙哑，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蒋赫近乎崩溃的心脏上。

​蒋赫猛地睁开眼。

​挡在他身前的，是一个挺拔的背影。月白色的长袍，不染尘埃的剑指。那是天剑宗的《浩然剑诀》，但在谢师兄手里用出来，却偏偏带着一股让人想要跪地顶礼的悲悯感。

​“谢……谢师兄？！”蒋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红了。在绝境中看到谢无夜，那种冲击力不亚于溺水之人抓住了神明的手。

​谢无夜没回头。

​他其实很想速战速决，因为多拖一秒，骨髓里的剧痛就加重一分。但他知道，轻易的胜利换不来死心塌地。老板亲自下场帮你解决麻烦，不仅要解决，还要让你看到老板流了汗、受了伤，这才是完美的“职场洗脑”。

​他故意放缓了步法，将灵力压制在和妖虎平齐的水准。

​“砰！”

​谢无夜抬手硬接了妖虎一记甩尾。他本可以躲，但他没有。沉闷的撞击声中，谢无夜顺势倒退三步，脸色瞬间由白转青，一丝极其刺眼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滴在洁白的衣襟上。

​“师兄！！”蒋赫疯了。

​谢无夜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魔气，并指为剑，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暗色光芒瞬间没入妖虎的眉心。那是在绝大多数人神识探查之外的魔种之力，直接绞碎了妖虎的脑髓。

​庞然大物轰然倒塌，溅起一地灰尘。

​谢无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子晃了晃，似乎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乱石中，剧烈地咳嗽起来。

​“师兄……你怎么样？你为什么要硬接那一击啊！”蒋赫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扶又不敢碰，眼泪混合着血水往下掉，“你可是为了大比要突破的人啊，为了我们伤了本源……不值啊！”

​谢无夜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去蒋赫脸上的血污。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自然，温柔得像是一个看着自家弟弟闯祸的长兄。

​“傻话。宗门大比再重要，能比得上你们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吗？”谢无夜喘息着，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往蒋赫的肺管子里扎，“若我谢无夜的无敌路，是踩着同门的尸骨走过去的，那这修仙，修的又是什么道？”

​蒋赫呆住了。

这一刻，什么天命，什么长生，在谢师兄这番话面前都变得一文不值。他甚至觉得，如果现在谢无夜让他去死，他都会自己找块石头撞死，绝不给师兄添麻烦。

​“行了，别哭了，像个娘们儿。”

​谢无夜疲惫地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雕工粗糙的玉制护身符，塞进蒋赫沾满泥土的手里。

​“这是我平日里炼着玩的平安符，里面封存了我一丝本源神念。这秘境不对劲，妖兽狂躁得蹊跷。我接下来要觅地疗伤，无暇顾及你们。这玉符你们三个贴身戴着，若有生命危险，它能替你们挡一劫。”

​谢无夜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压低了声音：“但记住，今日之事，还有这玉符的存在，半个字也不许对别人提，特别是执法堂的人。我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让上面觉得内门弟子全是一群需要人保护的废物，懂吗？”

​蒋赫死死攥着那三枚玉符，指关节都泛白了。

“师兄放心！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绝不吐露半字！”

​谢无夜欣慰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

​直到蒋赫背着那两个昏迷的师弟，三步一回头地消失在瘴气中，谢无夜脸上那种如沐春风的虚弱感才瞬间消失殆尽。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拍掉衣服上的尘土。嘴角那一丝原本被蒋赫视为“壮烈”的血迹，此刻看起来却透着一种难言的诡异。

​脑海里，系统萝莉啧啧称奇：“大叔，你这‘欲擒故纵’加上‘秘密共享’的连招，真是把这些涉世未深的小年轻忽悠瘸了。那玉符里塞的哪是护身神念啊，明明是你的魔种分身。以后这三个人在内门，吃喝拉撒、听了谁的墙角，全都在你的监控之下了。白嫖三个全天候的人肉窃听器，资本家看了都得流泪。”

​谢无夜没有理会系统的吐槽。

​他看着远处翻滚的雾气，眼神深邃得可怕。

​他太清楚人性的弱点了。人们总是对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敬而远之，却会对那个为了救自己而跌落神坛、满身泥泞的人死心塌地。

​人们总以为那个在暴雨中递出伞的人就是救世主，却永远不会去想，这场吞没一切的暴雨，或许本身就是他求来的。

​谢无夜转身，走向秘境更深处。玉符已经种下，属于他的“眼睛”已经埋好，接下来，他终于可以找个没人打扰的角落，去撕裂自己这副假慈悲的皮囊，去完成那痛不欲生的“换血”了。

​“这圣人，还真是越当越有意思了。”

​风中，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