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红衣走后的余威,依旧像是一柄悬在后颈的冰剑,让院子里的空气迟迟不肯回暖。
谢无夜保持着那个扶着竹叶的姿势,站了很久。直到指尖被竹叶边缘勒出一道细微的白痕,他才像是刚从某种深沉的入定中惊醒。他垂下眸子,看着那抹消失在夜色中的火红残影,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故人……”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用来敷衍洛红衣的词。
在那具名为“谢圣人”的皮囊里,这具身体的原主或许真的有过几个肝胆相照的故人,但对他这个穿越而来的灵魂来说,这世间哪有什么故人,只有未干的血和待割的草。
他缓缓走回屋门,每一步都踏得极沉。
【叮!第一阶段:开局立威任务进度达成:100%。】
【阶段奖励发放中:德望值+500,天命气运碎片×1(已融合)。】
【系统评价:完美的表演,你让正道的‘剑’开始自我怀疑,让‘天命’开始自我毁灭。】
轰——
体内那根好不容易淬炼完成、犹如黑曜石般深邃的脊骨,在这一刻爆发出如闷雷般的声响。那是“炼骨期”圆满后,身体本能地对更高境界——“换血”的渴望。
但谢无夜硬生生压住了这股波动。
他跌坐在椅上,脸色瞬间由润转青,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入领口,将那件代表圣洁的月白长袍打湿了一块暗色的渍迹。
这种境界的跨越,对于主角来说是顺水推舟,对于他这个反派,却像是要把全身的骨头拆了重装。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呻吟漏出一丝一毫。
在这座主峰上,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只要他露出一丝魔气,哪怕是千万分之一的破绽,洛红衣那柄未出鞘的剑,下一秒就会割断他的喉咙。
“这圣人的位子,坐着比杀人还要累啊。”
他瘫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盏跳动的孤灯。
门外,细微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轻,带着一种近乎胆怯的试探。
“师兄,弟子……拿了些活血的膏药。”
是叶辰。
少年推门而入,怀里抱着个粗糙的布包。他显然是跑着过来的,鼻尖上还挂着汗珠,内门弟子的制服穿在他身上有些宽大,衬得那张脸愈发单薄。
谢无夜没有回头,只是顺手拨弄了一下香炉里的灰,声音依旧透着那股让人心安的磁性:“不是让你去休息吗?怎么又回来了。”
叶辰走到近前,看着谢无夜有些苍白的侧脸,心中一阵刀绞般的愧疚。
在他看来,谢师兄这幅疲态,全是因为昨晚救他、今日护他而损耗了本源灵力。
“师兄,你别瞒我了。叶辰说,你刚才为了在洛长老面前保我,动了气血……”叶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弟子没用,让师兄受累了。”
他从布包里翻出一罐黑乎乎的药膏,那味道极冲,想必是他在杂役处积攒多年的家底。
谢无夜转过身,看着少年那双通红的眼。
那一刻,谢无夜心中闪过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如果叶辰知道,此时他心目中伟大的师兄,正在盘算着怎么把他的脊梁骨一寸寸敲碎,他还会不会拿着这罐廉价的药膏,深夜跑来送死?
这种极端的反差和讽刺,让谢无夜感到一种扭曲的愉悦。
“傻孩子。”
谢无夜伸出手,接过了那罐药膏。那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的手指划过叶辰的手掌,那里因为昨夜疯狂练功而留下的血痂还没掉干净。魔种在两人触碰的瞬间发出一阵兴奋的颤鸣,贪婪地嗅着叶辰身上那股纯阳的天命气息。
“师兄不疼。”谢无夜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一种名为“悲悯”的毒药,“只要你能在大比中拿个名次,师兄受再多的累,也是值得的。”
叶辰猛地抬头,眼中泪光闪烁。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事,就是跟了谢无夜。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谢师兄一句话,他也敢跳下去。
【叮!检测到叶辰产生‘舍命报恩’之念,天命气运剥夺加速。】
【污染度:25%。】
“去吧,早点睡。”
谢无夜挥了挥手,目送着那个满怀感动的少年倒退着走出房门,最后还贴心地为他掩好了门缝。
当房门彻底合上的那一刻,谢无夜随手将那罐珍贵的膏药扔进了角落的阴影里。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天剑宗的夜色依旧寂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妖兽的低吼,在这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他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在月光下,这双手白得有些渗人。
这一场“圣人”的戏,已经排演到了关键处。
他已经成功地让天命之子对他死心塌地,让执法长老对他心存疑虑却无从下手,让满宗门的弟子对他顶礼膜拜。
可这种成功,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因为在这万众嘱目的圣光之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每一根血管里,流淌的都是那种即将沸腾的、漆黑的、想要吞噬一切的魔血。
他就像是一座外表装饰得富丽堂皇的佛像,内里却早已被白蚁啃食空了,填满了足以把整个世界拖入地狱的火药。
“名声……气运……”
谢无夜扶着窗框,指尖微微用力,坚硬的红木竟然像粉末一样簌簌落下。
他在这一刻,终于明确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定位。
他不是在修仙,而是在编织一张网。一张以仁义为经、以道德为纬,将所有自诩正义、自诩天命的人,都统统网进去勒死的网。
他抬头看向那轮残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绝艳的弧度。
“如果这天道喜欢圣人,那我就做一个。然后,在所有人都跪下朝圣的时候,亲手……把天捅出一个窟窿。”
谢无夜合上窗棂,将最后一点月光也锁在了窗外。
黑暗中,他的眼睛里,那一抹暗金色的魔光,终于不再掩饰,肆无忌惮地燃烧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