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演武场回到清心雅筑的一路上,谢无夜察觉到至少有三道属于长老级别的神识,在他身上隐晦地扫过。其中一道尤为冷冽,带着一种刺穿虚妄的锐利,那是洛红衣的。
“心急了啊,师叔。”
谢无夜推开院门,那抹挂在唇角、让无数师妹失魂落魄的温柔笑意,在进门的瞬间消融。他随手拂袖,院内的聚灵阵嗡鸣一声,将外界探查的余波尽数隔绝在翠竹之外。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玄玉席上,并没有急着修炼。
【叮!检测到‘天命之子’叶辰产生极度愧疚感,魔种侵染度提升至20%。】
【反馈奖励:‘魔髓洗炼’一次,加速淬炼周身骨骼。】
随着系统冰冷的提示音落下,谢无夜原本平静的面色陡然变得惨白。
“唔……”
他闷哼一声,五指猛地扣紧了膝盖,甚至连指关节都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体内那一根根被谢圣人包裹在“仙风道骨”之下的骨骼,此刻正经历着一场极其粗暴的重塑。那种痛苦,绝非凡人可以想象,就像是有人拿着生了锈的钝刀,一寸一寸地刮着他骨缝里的髓质,然后再往里面灌注滚烫且阴冷的魔气。
这是系统的掠夺机制。
他从叶辰那里抢来的每一分气运,都会以这种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强行揉碎、重组,最后变成他自己的修为。
谢无夜很清醒,他甚至在痛苦中感受着那种骨骼变强的律动。
在这个世界,所谓的天才,不过是天道的宠儿。而他这个反派,是天道的弃子,所以他想往上爬,就得把那个“宠儿”的一身骨血,生生撕下来给自己装上。
足足两个时辰,汗水浸透了月白色的长袍,贴在脊背上,显出几分萧索的瘦削。
当最后一丝阴冷的力量汇入丹田时,谢无夜猛地睁开眼。
咔嚓——
虚空之中似乎响起了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那是炼骨期圆满的标志。
他的骨头,此时不再是常人那样的苍白色,而是在【气运透视】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通透的、流转着暗金纹路的质感。
“还不够。”
谢无夜伸出手,看着自己那双修长而白皙的手。谁能想到,这双救治伤残、扶危济困的“圣人之手”,其下的骨骼已经彻底魔化?
咚,咚,咚。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打破了院内的死寂。
“谢师兄,弟子……叶辰求见。”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沙哑,更多的却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卑微与虔诚。
谢无夜的神色瞬间平复。他甚至没有动用法力,只是自然而然地深呼吸了一次,那股因为突破而带来的戾气便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起身,换了一件一模一样的、干净的月白长袍,又点了一炉清幽的檀香。
“进来吧。”
门被推开。
叶辰换上了崭新的内门弟子制服,这套衣服穿在他这个曾经的杂役身上,竟显出了几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凌厉。他手里捧着一个小木盒,一进门,便再次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师兄大恩,叶辰此生难报。这是内门发放的‘洗髓丹’,弟子……弟子知道师兄不缺这些,但这是弟子现在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请师兄收下!”
叶辰捧着盒子,手在微微颤抖。
他昨晚回去后,越想越觉得后怕,也越想越觉得谢师兄伟大。在那样的危险面前,谢师兄不仅救了他的命,还为了保住他的面子,在演武场上公然说出那番话。
这是何等的圣人之心?
谢无夜没有看那个盒子。他走到叶辰面前,并没有让他起来,而是轻轻弯下腰,将那双因为过度激动而紧绷的手,一点点抚平。
“师弟,你送我的不是药,是你的道心。”
谢无夜的声音极轻,带着一种让人沉醉的磁性,“既然是你的东西,就留着。三个月后的内门大比,我不希望看到你只是坐在台下看我,我希望,你能站在我对面。”
叶辰猛地抬头,眼中的光亮灼热得惊人。
“站在师兄……对面?”
“那是对我最好的报答。”谢无夜笑了,笑得温润如玉,笑得毫无破绽。
他甚至从怀中取出了一块随身佩戴的玉佩,亲手系在了叶辰的腰间。
“这玉佩能平复气血。你修炼的功法太快,以后每隔七日,来我这里,我为你亲自调理灵力。”
叶辰几乎要哭出声来。
他哪知道,这玉佩是加速魔种侵蚀的媒介,而所谓的“亲自调理”,不过是谢无夜为了更精准地观察“庄稼”长势的手段。
在这一刻,叶辰在心中立下了一个死誓:从此往后,他的命,就是谢师兄的。谢师兄让他杀人,他绝不救人;谢师兄让他自裁,他绝不眨眼。
天命之子的神魂,在这一刻,彻底出现了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纹。
……
送走叶辰后,夜幕已经彻底垂落。
谢无夜站在庭院的影壁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够了吗?师叔。”
他突然开口,对着空无一物的虚空轻声问道。
话音刚落,一道冰冷的气息如同剑芒般在院内炸开。
洛红衣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竹林旁。她那一身火红的锦袍在夜色中如同一团燃烧的岩浆,腰间的长剑哪怕未曾出鞘,也散发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她是天剑宗的法,也是最难攻略的“剑”。
洛红衣那双不带感情的眸子死死盯着谢无夜,声音清冷得没有半点温度:“谢无夜,你以前……从不会为了一个杂役,得罪外门那些执事,更不会说出‘众生平等’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在她的认知里,修仙界从来没有平等,只有强弱。
谢无夜转过身,面对着这个名义上的师叔,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招牌式的笑容,只是笑容里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师叔觉得,我是为了名声?”他问。
洛红衣冷哼一声:“你已是天剑首席,名声于你,早已是累赘。我只是想不通,你为何要为一个注定走不远的废物,耗费自己的本源灵气去镇压他的反噬?”
“因为他眼里的光,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
谢无夜说了一个最俗套、也最难被戳破的谎言。他的目光投向远方的群山,语气中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寥落。
“师叔,你生来便是天生剑心,高高在上。可你见过那些在泥淖里挣扎、只为了求一线生机的草木吗?”
谢无夜迈出一步,指尖轻轻划过一片竹叶。
“他们以为只要拼命往上爬,就能看到阳光。可他们不知道,等他们爬到高处,却发现上面的天空早已被我们这些人遮得严严实实。”
洛红衣的眉头微微一蹙,这番话,绝不是那个“守礼、规矩”的谢圣人能说出来的。
“你想说什么?”
谢无夜转过头,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那一刻,他的眼神深邃得让洛红衣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悸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平淡,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威严:
“我给叶辰的,不是修为,是一场名为‘可能’的梦。如果这个梦碎了,我便再造一个给他。毕竟,圣人这种东西,本就是为了成全众生的妄念而生的。”
洛红衣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师侄,那一瞬间,她竟然觉得有些看不透他。
他表现得太真实了,那种对弱者的怜悯,伴随着一种对规则的厌恶,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如果这是演戏,那这个人的演技,已经近乎于道。
“你最好真的如你所言,是在成全众生。”
洛红衣收起周身的剑压,声音虽冷,却少了几分先前的杀气,“宗门大比将至,莫要在这些琐事上分了心。那个叶辰……若真出了事,我会亲自处理,不劳你费心。”
说罢,她的身影再次消散在风中。
谢无夜站在原地,感受着那股剑意彻底远离后,才缓缓垂下眼帘。
【叮!由于您对洛红衣实施‘精神忽悠’,洛红衣怀疑度下降,好奇度+5。】
【德望值增加30。】
谢无夜抬起手,接住了一片从空中飘落的枯叶。
他知道,洛红衣并没有完全相信。
那个女人太聪明了,聪明到只相信自己的剑。
但那又如何?
在这个充满了虚伪与掠夺的世界里,真相本身就是一种可以被修剪的装饰。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枯叶,在那暗金色的、已经魔化的指尖微微用力,枯叶瞬间化作了齑粉,随风而逝。
“圣人…”
他在空荡荡的院落里自嘲地呢喃。
而他,将会握着这柄兵刃,亲手把这所谓的正道,送入他精心修剪过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