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宗的夜,总是比山下来得更冷清些。
落雁坡“谢圣人剑斩妖兽、亲扶凡人”的佳话,只用了不到半日时间,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外门十二峰,甚至连内门的几位实权长老都有所耳闻。
“听说了吗?谢师兄为了一个凡人老农,竟不顾污秽,亲自为其渡气疗伤!”
“我辈剑修,当如谢师兄这般,上能斩妖除魔,下能悲悯苍生……”
清心雅筑内,谢无夜盘膝坐在聚灵阵的阵眼之中,听着窗外偶尔飘过的几声外门巡夜弟子的低语,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这些赞誉,这些狂热的崇拜,于他而言,不过是系统面板上跳动的数字,是未来用来抵御天道反噬的筹码。德望值已经涨到了五十点,距离系统要求的一百点任务目标进度过半。但他并没有急着去安排下一场“行善”的戏码。
凡事过犹不及。若是一个人每天都在不停地做大善事,那便不是圣人,而是戏子了。名声这种东西,需要时间去发酵。
他现在的重心,该放回他那片珍贵的“试验田”上了。
“呼——”
谢无夜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气流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竟将三尺外的一根蜡烛从中整齐地切断,却没有熄灭烛火。
尘骨境的修行,分为淬皮、锻肉、炼骨、换血四步。普通修士到了炼骨期,骨骼会变得如精铁般沉重,举手投足间气血轰鸣,极难掩饰。但谢无夜不同,他所修的系统功法,在掠夺了叶辰第一次气运后,早已发生了一种诡异的蜕变。
他站起身,没有动用任何灵力,只是单纯地舒展了一下筋骨。他体内那原本应该如雷鸣般的骨震声,被一层浓郁的暗黑色魔气死死地包裹在骨髓深处,一丝一毫都没有外泄。
从外面看,他依然是那个气息中正平和、甚至显得有些虚浮的“谦谦君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看似温润的皮囊下,隐藏着怎样狂暴的肉身力量。
谢无夜推开竹门,身形一晃。
没有任何破风声,也没有法力波动的痕迹。他就这样完全凭借着肉身恐怖的爆发力,以及对周围环境气流的极致掌控,如同一只没有重量的夜枭,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主峰的夜色之中。
……
外门,断剑崖。
这里是天剑宗外门最偏僻、也最贫瘠的地方。崖底常年不见天日,只有一条冰冷刺骨的地下暗河从中穿过。因为灵气稀薄,平时连杂役弟子都懒得来这里。
但今夜,暗河的河滩上,却有一道身影在疯狂地折腾着自己。
谢无夜宛如一片落叶,轻飘飘地停在崖壁上方的一株倒挂青松上。他收敛了所有的气息,甚至将心跳压制到了半炷香一次的频率,冷眼俯视着下方。
是叶辰。
少年赤裸着上身,正站在齐腰深的冰冷暗河中。此时虽是初春,但这地下暗河的水温却接近冰点,换作寻常凡人,泡上片刻便会冻僵。但叶辰非但没有发抖,他的体表甚至在向外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白雾。
那是气血运转到了极致,体温过高,将河水蒸发所致。
“砰!砰!砰!”
叶辰紧闭双眼,双拳如出膛的炮弹般,一次又一次地轰击着面前那块巨大的黑曜石。每一次碰撞,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他的指节早已血肉模糊,但他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太慢了……还是太慢了!”叶辰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若是连这种程度的痛苦都承受不住,三个月后的内门大比,我拿什么去赢那些高高在上的内门天骄?拿什么去回报谢师兄的知遇之恩!”
他猛地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刺激精神,强行将《九天玄功》的运转速度再次拔高了一截。
在崖壁上暗中观察的谢无夜,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他双目微阖,再睁开时,瞳孔深处已蒙上了一层极其隐晦的妖异紫芒。这是系统赋予的【气运透视】,也是他身为“反派”最核心的倚仗。
视线穿透了黑暗与水汽。
在谢无夜的眼中,叶辰不再是一个血肉之躯,而是一团熊熊燃烧的金色烈焰。那烈焰纯粹、霸道、生生不息,仿佛得到了这方天地所有的偏爱,甚至连周围稀薄的灵气,都在以一种近乎讨好的姿态,疯狂地朝着叶辰的体内涌去。
这就是天命之子。只要他们不死,随便掉下悬崖都能捡到神功,随便救个老头都可能是隐世高人。
但在那团璀璨的金色烈焰中心,在叶辰的脊椎大龙深处,谢无夜却清晰地看到了一抹刺眼的黑。
那是一条细如发丝、却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黑色纹路。它极其狡猾地伪装成了叶辰骨髓的一部分,正随着《九天玄功》的每一次疯狂运转,贪婪地吮吸着那金色的气运。
这正是谢无夜亲手种下的污染后门。
“这种拔苗助长的练法,经脉很快就会承受不住的。”谢无夜在心中默默算着时间。
果然,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下方的叶辰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惨哼。
他挥出的拳头僵在了半空,整个人如同触电般栽倒在冰冷的暗河中,激起一片水花。
“呃啊——!”
叶辰死死地捂住胸口,在河滩的碎石上痛苦地翻滚。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条条青紫色的青筋,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他皮下乱窜。《九天玄功》那霸道无匹的灵力,此刻因为超负荷运转,开始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仿佛要将他的身体生生撕裂。
这是神功的反噬,也是那颗魔种在暗中作祟,故意扩大了功法的缺陷。
痛苦,能让人的意志变得脆弱。而脆弱的时候,人就会本能地去寻找依赖。
叶辰颤抖着,用满是鲜血的泥泞双手,极其艰难地从挂在岸边的杂役服中,摸出了一个精致的瓷瓶。
谢无夜给他的那瓶“玄冰稳脉丹”。(实则是导魔散)
叶辰用牙齿咬开瓶塞,倒出一枚散发着淡淡幽香的丹药,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丹药入喉即化,化作一股极其温和、阴柔的气息,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奇迹发生了。
那股在经脉中狂暴肆虐的灵力,在这股温和气息的安抚下,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并且以比之前更加顺畅、更加隐秘的路线,重新汇入了叶辰的气海。
更让叶辰狂喜的是,他发现自己刚刚因为经脉撕裂而产生的剧痛不仅消失了,那股平息下来的灵力,似乎比之前更加精纯了一分!
“神药……谢师兄给的,果然是神药!”
叶辰瘫倒在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望着头顶漆黑的夜空,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狂热与感动。
他不知道的是,那股帮他平息灵力暴走的“温和气息”,根本不是什么疗伤药力,而是谢无夜特制的魔气引子。它就像是一剂麻药,暂时屏蔽了叶辰身体的痛觉警报,同时将那些狂暴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打上了属于谢无夜的烙印,然后尽数喂给了骨髓深处的那条黑纹。
在谢无夜的【气运透视】中,随着叶辰吞下丹药,那条盘踞在脊椎上的黑色纹路,就像是干涸的土地迎来了甘霖。它猛地涨大了一圈,根须变得更加粗壮,甚至开始向着周围的几处大穴蔓延。
污染进度,从百分之八,悄然爬升到了百分之十。
“轰!”
与此同时,远在崖壁上方、处于隐匿状态的谢无夜,只觉得体内突然凭空涌现出一股极其精纯、霸道的力量。
那是魔种通过某种玄之又玄的因果联系,将从叶辰身上榨取来的天命气运,反哺到了他的体内。
这股力量一入体,便如同烈火烹油。谢无夜体内那原本已经淬炼到极致的骨髓,开始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旧的凡血被这股霸道的力量一点点蒸发,一丝丝透着暗金色光泽的新血,开始在他的骨髓深处孕育而生。
尘骨境的最后一步——换血期,竟然就这样水到渠成地出现了一丝松动!
谢无夜强忍着体内那种剥皮抽筋般的酥麻与剧痛,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掉半分。
“好充沛的气运。”谢无夜眼底的紫芒缓缓敛去,恢复了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
他看着下方那个重新站起身、精神百倍地继续对着黑曜石挥拳的少年,就像是一个老农,在看着自家田地里那头最健壮的耕牛。
天命之子之所以可怕,就在于他们那打不死的小强体质和随时随地都能突破的逆天运气。如果硬碰硬,哪怕谢无夜现在就下去一剑杀了叶辰,天道也会在冥冥之中降下各种意外,比如突然路过的大能、比如悬崖下恰好吹来的一阵怪风,来保住叶辰的命。
这正是历代反派死于话多、死于意外的根本原因。
但谢无夜不打算走那条老路。
杀了他有什么用?杀了叶辰,这方天地还会孕育出李辰、张辰。
真正的掠夺,是让他活着。让他怀揣着对“圣人师兄”的无限感激,拼了命地修炼,拼了命地去争夺机缘,然后再把这些苦苦挣来的修为和气运,通过那根看不见的脐带,源源不断地输送给自己。
甚至,到了最后,当天命之子发现真相、道心崩溃的那一刻,那股绝望与怨恨交织的情绪,才是这世间最美味的补药。
“夜深了,叶师弟,莫要练得太晚。伤了身子,师兄可是会心疼的。”
谢无夜无声地笑了笑,身形如同融入了夜色的幽灵,悄然向后退去。崖壁上的那株青松,连一根松针都没有晃动,仿佛这里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来过。
子夜的风,吹过天剑宗连绵的山脉。
回到清心雅筑的谢无夜,走到铜盆前,用清水极其仔细地洗了洗手。虽然他并未沾染半点尘埃,但这已经成了他每次“算计”完之后的一个习惯。似乎只有冰凉的水,才能洗去他扮演“圣人”时那种令人作呕的虚伪感。
他拿起一块干帕子,一点点擦干指缝间的水珠,随后走到窗前,推开木格窗。
山风涌入,吹得他月白色的长袍猎猎作响。
谢无夜抬头,看着天空中那轮被乌云遮蔽了一半的清冷弯月,目光平静而深远。
前世,他看过太多书中那些不可一世的反派,叫嚣着要逆天而行,最终却被代表着正义与天命的主角踩在脚下,成为彰显正义的垫脚石。
但这一世,他既不逆天,也不抗命。
他只是把双手背在身后,在这红尘万丈中,披着一层最干净的皮。
“世人皆慕圣光,却不知最纯粹的黑,往往需要最圣洁的白来做底色。”
谢无夜合上窗棂,将整个天剑宗的夜色,关在了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