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站在女儿国城外的那座山岗上，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不是他不想走，是他走不动。

腿不听话。

心脏也不听话。

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步都迈不出去。

孙悟空蹲在旁边的树上，看着师父的背影，急得抓耳挠腮。

“师父，你到底走不走？俺老孙看你站这儿都快生根发芽了。”

唐僧没动。

“师父，你要是紧张，你就深呼吸。俺老孙以前大闹天宫的时候也紧张，深呼吸就好了。”

唐僧还是没动。

“师父……”

“悟空，”唐僧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说，她会不会已经忘了为师？”

孙悟空从树上跳下来，走到师父面前，看着他的脸。

唐僧的表情，怎么说呢，像是一个要上考场的书生。不对，比那还紧张。像一个要见未来岳父的女婿。也不对，比那还紧张。

像一个……要见心上人的和尚。

“师父，”孙悟空认真地说，“她不会忘了你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要是忘了你，老孙就把她的记忆找回来。老孙认识地府的人，改个生死簿都行，改个记忆算什么？”

唐僧：“……”

徒弟，你这叫作弊你知道吗？

不过……听起来还挺靠谱的。

唐僧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第二步。

第三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踏实。

他走下坡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以什么身份去见她的？

和尚？不是，他成佛了。

佛？也不是，他马上就要放弃佛位了。

普通人？也不是，他头上还有戒疤。

唐僧越想越乱，干脆不想了。

管他什么身份，他就是他。

一个想她的男人。

仅此而已。

城门口：

守城的女兵看见一个白衣僧人走过来，愣了一下。

女儿国很少有男人来，更很少有和尚来。

但这个和尚，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站住！”女兵拦住了他，“你是什么人？”

唐僧双手合十：“贫僧……贫僧是从东土大唐来的……”

“东土大唐？”女兵瞪大了眼睛，“你就是那个御弟爷爷？！”

唐僧愣了一下：“你认识贫僧？”

女兵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当然认识！陛下的寝宫里挂着你的画像！整个女儿国谁不认识你？！”

唐僧的脸“唰”地红了。

寝宫？画像？

还挂着？

“御弟爷爷你等着，我这就去禀报陛下！”女兵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来，“御弟爷爷你别走啊！千万千万别走！陛下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高兴坏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

唐僧站在原地，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孙悟空在后面偷笑。

猪八戒在后面嘿嘿笑。

沙僧在后面……嗯，面无表情，但嘴角上扬了两个弧度。

“师父，”孙悟空凑过来，“你的画像挂在人家寝宫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唐僧不说话。

“意味着她天天看你。”孙悟空说，“天天看，天天想，天天睡不着。”

“悟空，你闭嘴。”

“俺老孙说的是实话嘛……”

“闭嘴。”

孙悟空闭嘴了，但他的嘴角比沙僧上扬得还厉害。

皇宫寝宫：

女王正在梳妆。

她每天都要花很长时间梳妆，不是因为她臭美，是因为她没事干。

自从唐僧走后，她每天除了处理朝政，就是发呆。

发呆的时候，她就看墙上那幅画像。

画上的唐僧，穿着袈裟，手持禅杖，面容清俊，眼神慈悲。

女王每次看到这幅画，都会想同一个问题：

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想得出神，连宫女进来都没听见。

“陛下！陛下！”宫女跑进来，气喘吁吁。

女王回过神，皱了皱眉：“何事惊慌？”

“御弟爷爷……御弟爷爷来了！”

女王手里的梳子掉了。

“你说什么？”

“御弟爷爷来了！就在城门口！”

女王猛地站起来，椅子都被她带倒了。

她想跑出去，跑到门口又停住了。

“等等。”她深吸一口气，“朕……朕不能这样去见他。”

宫女愣住了：“陛下，您不是天天盼着他来吗？”

“朕是天天盼着，但朕不能让他看见朕狼狈的样子。”女王转身走回梳妆台，“快，给朕梳头！换衣服！朕要最漂亮的衣服！”

宫女手忙脚乱地开始忙活。

女王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她等了这么久，他终于来了。

女王忽然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

不能哭。

哭了妆就花了。

她要让他看见最好看的自己。

城门口：

唐僧等了半个时辰，腿都站麻了。

“师父，”猪八戒说，“这女王是不是忘了你了？怎么这么久还不来？”

唐僧瞪了他一眼。

“俺老猪就是说说嘛……”

“你再说一句，为师让你变回猪。”

猪八戒闭嘴了。

就在这时，宫门打开了。

一队宫女鱼贯而出，分列两旁。

“陛下驾到……！”

唐僧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两百。

他抬起头，看见女王从宫门里走出来。

她穿了一身大红色的长裙，头上戴着金色的凤冠，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不，比画还好看。

唐僧的脑子又空了。

女王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看着他。

四目相对。

风吹过，花瓣飘落。

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孙悟空在后面急得不行：说话啊！你们倒是说话啊！

女王先开口了。

“御弟哥哥，”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你怎么来了？”

唐僧张了张嘴，想说“贫僧想你了”，想说“贫僧来娶你了”，想说……

结果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贫僧……路过。”

女王：“……”

孙悟空捂脸。

猪八戒叹气。

沙僧默默退后了两步，表示不认识这个人。

“路过？”女王看着他，“你从西天回大唐，怎么路过女儿国？”

唐僧：“……”

“贫僧……迷路了。”他说。

女王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御弟哥哥，”她说，“你还是这么不会撒谎。”

唐僧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进来吧，”女王转身，“别站在门口了。”

唐僧跟着她走进皇宫，心跳一直没有降下来。

他看着女王的背影，看着她红色的裙摆拖在地上，看着她头上的凤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的心，忽然安定了下来。

他来了。

他见到她了。

一切都不重要了。

什么佛位，什么修行，什么戒律。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还在。

还在等他。

皇宫，大殿：

女王坐在龙椅上，唐僧站在殿下。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场景。

但这次，两个人的心情完全不同了。

第一次，唐僧是奉命路过，女王是奉旨试探。

这一次，唐僧是专程而来，女王是真心等待。

“御弟哥哥，”女王开口了，“你成佛了？”

唐僧点头：“是。”

“什么佛？”

“旃檀功德佛。”

“什么意思？”

唐僧沉默了一下：“能阻止斋佛。”

女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佛祖这是怕你破戒？”

唐僧没说话。

女王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但这次，唐僧没有后退。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过来，心跳快得像打鼓，但腿没有动。

女王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御弟哥哥，”她轻声说，“你来找朕，不怕佛祖罚你？”

唐僧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得道高僧的慈悲笑，不是面对徒弟的无奈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陛下，”他说，“贫僧不要这佛了。”

女王愣住了。

唐僧伸手，慢慢脱下身上的袈裟。

袈裟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他脱下佛冠，放在一边。

最后他摘下佛珠，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放在袈裟上。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僧衣，站在女王面前。

没有了袈裟，没有了佛冠，没有了佛珠。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佛，也不像一个和尚。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一个穿着白衣的、俊美的、眼中有泪的男人。

“陛下，”他说，“贫僧不要这佛位了。”

“贫僧只要你。”

女王看着地上的袈裟、佛冠、佛珠，又看着眼前这个白衣男人，眼眶忽然红了。

“你……你疯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唐僧说，“贫僧在放弃佛位。”

“为什么？”

唐僧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贫僧发现，成佛没有想她快乐。”

“念经没有喊她名字好听。”

“普渡众生没有只渡一个人重要。”

“那个人……”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女王的手。他发现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那个人，就是你。”

女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唐僧的白衣上，晕开一朵朵小花。

“你这个疯子。”她哭着说，“你这个傻子，你这个笨蛋，你这个……”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唐僧把她拉进了怀里。

他一把抱住了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女王靠在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等到她以为自己等不到了。

等到她以为自己只能在梦里见到他了。

现在他真的来了，抱着她，说着她做梦都不敢想的话。

“御弟哥哥，”她哭着说，“你是不是在骗朕？”

“贫僧没有骗你。”

“那你为什么不早来？”

“因为贫僧笨。”唐僧说，“贫僧以为自己可以忘了你，以为自己可以安心成佛。可是贫僧做不到。”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

“贫僧试过了。念经、打坐、喝酒、赶路，什么都试过了。可是贫僧忘不了你。”

“你的声音，你的笑容，你的眼泪，你的每一句话，都刻在贫僧心里，怎么都抹不掉。”

“后来贫僧想通了。”

“既然忘不掉，那就不忘了。”

“既然放不下，那就不放了。”

“既然喜欢，那就……”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王，轻声说：

“那就娶你。”

女王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你说什么？”

“贫僧说，”唐僧笑了，“贫僧要娶你。”

“你一个和尚，怎么娶？”

“贫僧不是和尚了。”唐僧说，“袈裟脱了，佛冠摘了，佛珠放了。贫僧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喜欢你的普通人。”

“一个想娶你的普通人。”

“一个……”他顿了顿，眼眶也红了，“一个等了你很久很久的普通人。”

女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佛光，没有慈悲，没有四大皆空。

只有她。

只有她的倒影。

只有她的存在。

女王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横飞。

“御弟哥哥，”她说，“你知不知道，朕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

“多久？”

“从你离开的那天，就在等。”

“朕每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朕每天都在想，你会不会回来。”

“朕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已经把朕忘了。”

“朕……”

她说不下去了。

唐僧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陛下，”他轻声说，“贫僧回来了。”

“这次，贫僧不走了。”

“你赶贫僧，贫僧也不走了。”

女王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但她的嘴角，是笑着的。

“好。”她说，“你说的，不走了。”

“朕记住了。”

“你要是敢走，朕就把你绑起来。”

唐僧笑了：“好。”

大殿外，孙悟空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看着里面的两个人。

猪八戒凑过来：“大师兄，师父是不是真的要还俗了？”

孙悟空没回答。

“师父脱了袈裟，摘了佛冠，放了佛珠，这不就是还俗了吗？”

孙悟空还是没回答。

“大师兄，你倒是说句话啊。”

孙悟空转过头，看着猪八戒，忽然笑了。

“八戒，”他说，“你觉得师父现在高兴吗？”

猪八戒看了看里面，唐僧抱着女王，笑得像个傻子。

“高兴。”猪八戒说。

“那就行了。”孙悟空说，“师父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猪八戒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师父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沙僧在旁边默默点了点头。

三个徒弟站在殿外，看着里面的师父和女王，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