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从大雷音寺出来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
不是被金光闪的,是被佛祖那句“替朕问那女王好”砸的。
佛祖欠女王一个人情?
什么意思?
唐僧站在大雷音寺门口的台阶上,风吹起他的袈裟,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摇摇晃晃,站不太稳。
“师父!”
孙悟空从旁边的石狮子后面跳出来,吓了唐僧一跳。
“悟空?你怎么在这里?”
“俺老孙等你啊。”孙悟空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说要去找她吗?俺老孙陪你去。”
唐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悟空,为师现在是佛了。”
“知道啊,旃檀功德佛嘛,能阻止斋佛那个。”
唐僧:“……”
你为什么要强调“能阻止斋佛”?
“师父,”孙悟空凑过来,压低声音,“佛祖跟你说什么了?你怎么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唐僧张了张嘴,想说“佛祖说他欠女王一个人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是佛祖的私事,他不能说。
不对,佛祖有私事吗?
佛祖不是四大皆空吗?
怎么还欠人情?
唐僧越想越乱,脑袋里像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嗡。
“师父?”孙悟空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没事吧?”
唐僧回过神来:“没事。走吧。”
“去哪?”
唐僧看着远方,眼神坚定。
“女儿国。”
孙悟空笑了,跳上云头:“好嘞!师父你等着,老孙去叫八戒和沙僧!”
“等等,”唐僧叫住他,“为师自己去。”
孙悟空愣住了:“你自己去?没有老孙保护,你路上遇到妖怪怎么办?”
唐僧想了想:“为师现在是佛了。”
“佛怎么了?佛就不会被抓了?”
唐僧沉默了一下:“……你说得对。”
孙悟空翻了个白眼:“师父,你等着,老孙去叫他们。”
说完,一个筋斗云翻没了。
唐僧站在原地,风吹着他的袈裟,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天气冷,是心里空。
他要去找她了。
可是找到了,说什么?
“陛下,贫僧成佛了,但贫僧还是想你了”?
“陛下,贫僧不要佛位了,贫僧要你”?
“陛下,贫僧……”
唐僧发现自己想了无数种开场白,但没有一种能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因为他此刻的心情,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乱。
西天,大雷音寺:
佛祖坐在莲花台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在打坐,其实在想事情。
阿难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地问:“佛祖,喝茶吗?”
佛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茶杯,又闭上了。
“不喝。”
阿难愣了一下:“佛祖,您平时不是每天都要喝茶的吗?”
“今天不喝。”
“为什么?”
佛祖沉默了一下,说:“心烦。”
阿难:“……”
佛祖心烦?
佛祖也会心烦?
阿难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但他不敢问。
他把茶杯放下,站在一旁,偷偷观察佛祖的表情。
佛祖的表情,怎么说呢,有点像……一个担心孩子的老父亲。
阿难被自己的这个比喻吓了一跳。
佛祖怎么会像老父亲?
佛祖是佛啊!
可是……
阿难又看了一眼佛祖,发现佛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下撇,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烦别惹我”的气场。
阿难决定闭嘴。
就在这时,迦叶从外面走进来,小声说:“佛祖,金蝉子走了。”
佛祖睁开眼睛:“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迦叶说,“孙悟空跟着他。”
佛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由他去吧。”
迦叶和阿难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想法……
佛祖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佛祖,”迦叶小心翼翼地问,“您不拦着他吗?他刚成佛就去找那个女王,这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佛祖看着他,“传出去丢本尊的脸?”
迦叶不敢说话了。
佛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云海。
云海翻涌,像他的心一样。
“本尊以为,”佛祖说,“给他一个‘能阻止斋佛’的佛号,就能提醒他,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本尊以为,他已经成佛了,应该能放下那些凡尘俗念了。”
“本尊以为……”
佛祖没有说下去。
迦叶和阿难安静地听着,大气都不敢出。
佛祖转过身,看着他们,苦笑了一下。
“本尊以为错了。”
“那个和尚,动了心,就拉不回来了。”
迦叶小声说:“佛祖,您是万能的,您可以用法力……”
“用法力做什么?抹掉他的记忆?还是把那个女王变成石头?”佛祖摇头,“本尊是佛祖,佛爱众生。”
迦叶闭嘴了。
佛祖走到莲花台前,坐下,闭上眼睛。
“本尊累了,你们退下吧。”
迦叶和阿难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下佛祖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还有一只在角落里偷听的……
“出来。”佛祖说。
一只金毛吼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讪讪地笑了笑。
“佛祖,我什么都没听见。”
佛祖看了它一眼:“本尊说什么了?”
金毛吼:“您说您累了。”
“还有呢?”
“您说您以为错了。”
“还有呢?”
“您说那个和尚拉不回来了。”
佛祖盯着它看了三秒钟,然后说:“你要是敢说出去,本尊把你贬下凡间当狗。”
金毛吼立刻捂住嘴:“佛祖放心,我什么都没听见!”
佛祖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金毛吼连滚带爬地跑了。
大殿终于安静了。
佛祖坐在莲花台上,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画着飞天,一个个婀娜多姿,衣带飘飘。
佛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金蝉子还是他座下弟子的时候,有一次问他:“师父,什么是喜欢?”
佛祖当时回答:“喜欢是执念,是苦海,是轮回的因。修行之人,当断喜欢。”
金蝉子又问:“那如果断不了呢?”
佛祖说:“那就继续修行,直到断了为止。”
金蝉子没有再问。
但现在,佛祖忽然觉得,自己当时的回答,可能错了。
喜欢,真的能断吗?
如果能断,他为什么忘不了那个人?
佛祖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想远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
“阿弥陀佛,”他念了一声,“本尊是佛祖,不能想这些。”
佛祖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金蝉子,”他小声说,“你害得本尊都不清净了。”
与此同时,去女儿国的路上:
唐僧骑着白龙马,不对,白龙马已经变回龙飞走了,他现在骑的是一匹借来的马。
孙悟空在前面开路,猪八戒在后面跟着,沙僧在旁边护着。
师徒四人,又走在了一起。
只是这次,不是为了取经。
是为了爱情。
“师父,”猪八戒凑过来,“你说那女王还认识你吗?”
唐僧愣了一下:“应该认识吧。”
“都过去这么久了,她万一忘了你怎么办?”
唐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
忘了?
她会忘了他吗?
唐僧不敢想这个问题。
“八戒,”孙悟空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会死吗?”
猪八戒委屈:“老猪就是问问嘛……”
“问什么问,师父已经够紧张了,你还添乱。”
唐僧确实紧张。
他的手心在出汗,他的心跳在加速,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比见佛祖还紧张。
“悟空,”唐僧忽然开口,“为师……有点怕。”
孙悟空回头看着师父:“怕什么?”
“怕她……不想见为师。”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师父,你知不知道,俺老孙这辈子最佩服你什么?”
唐僧摇头。
“不是你会念经,不是你能成佛,是你敢承认自己喜欢她。”
唐僧愣了一下。
“你从女儿国走的时候,老孙以为你会忘掉她。”孙悟空说,“可是你没有。你一路走,一路想她,一路喝酒,一路喊她的名字。你连《心经》都背不出来了,但她的名字你一天喊一百遍。”
唐僧的脸红了。
“师父,你为了她,连佛祖都敢顶撞,连佛位都敢不要。”孙悟空看着他,“你现在跟老孙说,你怕她不想见你?”
唐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师父,”孙悟空笑了,“你连佛都不怕,你怕一个女人?”
唐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为师连佛都不怕,怕什么女人?”
“不是,”猪八戒插嘴,“师父,你不是怕女人,你是怕那个女王。”
唐僧:“…………”
“八戒,你闭嘴。”
猪八戒又闭嘴了。
师徒四人继续赶路。
唐僧骑在马上,手又不自觉地摸向胸口。
那里有女王的手帕,有女王写的信,还有一颗已经不属于他自己的心。
“陛下,”他在心里默默说,“贫僧来了。”
“这次,贫僧不走了。”
“你赶贫僧,贫僧也不走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回答他。
西天,大雷音寺:
佛祖坐在莲花台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数。
不是念经,是数时间。
他在想,金蝉子现在到哪了。
从西天到女儿国,骑马要多久?
不对,他骑马慢,孙悟空会带着他飞。
那应该很快。
佛祖想着想着,忽然站了起来。
阿难吓了一跳:“佛祖,您怎么了?”
佛祖没回答,走到窗前,看着东边的方向。
“金蝉子,”他小声说,“你可想清楚了。”
“你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佛位没了,修行没了,一切都从头开始。”
“值得吗?”
没有人回答他。
云海翻涌,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佛祖的袈裟。
佛祖站了很久,久到阿难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佛祖转过身,走回莲花台,坐下。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眼神恢复了清明。
“阿难。”他说。
“弟子在。”
“传本尊的旨意,从今日起,金蝉子不再是佛。他的佛位,暂时保留。等他……等他想清楚了,再决定。”
阿难愣住了:“佛祖,您是说……”
“本尊是说,本尊给他一个机会。”佛祖说,“他要是回来,还是佛。他要是不回来……”
佛祖没有说下去。
但阿难听懂了。
他要是不回来,就永远不是佛了。
阿难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下佛祖一个人。
佛祖闭上眼睛,捏着佛珠,开始念经。
念着念着,他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他念的不是经。
他念的是“金蝉子,你可想清楚了。”
佛祖睁开眼睛,苦笑了一下。
“本尊也被他传染了。”
他把佛珠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
很亮。
像女儿国的那一轮。
佛祖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红着眼眶、笑着流泪、喊他“佛祖”的女人。
佛祖猛地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甩掉。
“阿弥陀佛,”他念了一声,“本尊是佛祖,不能想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