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在大唐讲经,讲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
四十九天里,他把从西天取回的真经,一字一句地讲解给大唐的百姓听。每天座无虚席,每天掌声雷动,每天都有无数人被他讲的内容感动落泪。
但唐僧自己,一滴泪都没掉过。
不是因为他冷血,是因为他的眼泪,早就在离开女儿国的那天流干了。
不,不对。
他的眼泪没流干。
他只是把它们都存起来了,等见到女王的时候再流。
讲经结束的那天晚上,唐僧正在房间里收拾行囊。
说是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袈裟,一本翻烂了的《心经》,一个空了的酒壶,一封信,一方手帕。
就这些。
他所有的家当,都装不满一个包袱。
唐僧把信和手帕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身放着,然后拿起那个空酒壶看了看,苦笑了一下。
“陛下,”他轻声说,“贫僧戒酒了。”
“因为贫僧发现,喝酒解决不了问题。”
“只有见到你,才能解决。”
他把酒壶放进包袱里,准备打个结。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亮了。不是天亮的那种亮,是金光万丈、瑞气千条的那种亮。
唐僧抬头,看见一朵金色莲花从天上飘下来。
莲花上站着一个人,不对,不是人,是罗汉。
唐僧认得他,是佛祖座下的阿难尊者。
“金蝉子,”阿难的声音不咸不淡,“佛祖召你回西天,受封成佛。”
唐僧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贫僧能不能……”
“不能。”
唐僧:“……”
我还没说我要干什么呢,你就说不能?
阿难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面无表情地说:“佛祖说了,不管你想做什么,都不能。先上来受封。”
唐僧沉默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包袱,又看了看天上的莲花,最后叹了口气。
“走吧。”
他把包袱背在身上,跟着阿难走上了莲花。
莲花缓缓升起,朝西天飞去。
唐僧站在莲花上,低头看着地面越来越小,长安城越来越远。
风吹起他的袈裟,猎猎作响。
他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西天,离女儿国远不远?
他不知道。
但他决定,受完封,就问佛祖。
西天,大雷音寺:
唐僧到的时候,整个寺庙已经坐满了佛。
诸佛、菩萨、罗汉、比丘,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唐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他有点紧张,手心开始出汗。
佛祖端坐在正中央的莲花台上,面容慈悲,目光如炬。
唐僧跪在佛前,双手合十,深吸一口气。
“弟子金蝉子,参见佛祖。”
佛祖点了点头,声音洪亮:“金蝉子,你奉旨西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取回真经,功德圆满。今封你为旃檀功德佛。”
话音一落,诸佛齐声诵经,金光洒满大殿。
唐僧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旃檀功德佛。
他成了佛。
他应该高兴的。
可是他的心里,却没有什么波澜。
因为他知道,这个佛号,不是白给的。
果然,佛祖接下来的话,让唐僧的心猛地一沉。
“旃檀功德佛,”佛祖说,“其号有三义。一曰旃檀,取其香远益清;二曰功德,取其功成行满;三曰……”
佛祖顿了一下,看着唐僧。
唐僧抬起头,对上佛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慈悲,有警告,还有一丝……无奈?
“三曰,”佛祖缓缓说道,“能阻止斋佛。”
唐僧愣住了。
能阻止斋佛?
什么意思?
他看向旁边的诸佛,发现他们的表情都很微妙,有同情的,有好笑的,有幸灾乐祸的。
唐僧忽然明白了。
阻止斋佛,就是阻止破戒。
喝酒是破戒,动心是破戒,想女人更是破戒。
佛祖给他这个佛号,是在告诉他……
我知道你会喝酒,我知道你动了心,我知道你忘不了她。
所以,我给你一个紧箍咒。
唐僧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佛祖看着他,不说话。
诸佛看着他,不说话。
罗汉们看着他,也不说话。
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反应。
唐僧终于抬起头,看着佛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佛祖,您这个佛号,是专门为弟子量身定做的吧?”
佛祖:“……”
诸佛:“……”
阿难小声对旁边的迦叶说:“他这是在跟佛祖开玩笑吗?”
迦叶小声回答:“他这是在找死。”
唐僧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大不敬的话,继续说:“弟子喝酒的事,您知道了。弟子动心的事,您也知道了。所以您给弟子这个佛号,是想提醒弟子,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佛祖沉默了。
唐僧看着佛祖的表情,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高兴,不是苦涩,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佛祖,”唐僧说,“弟子想问您一个问题。”
“说。”
“这个佛号,能管住弟子的嘴,能管住弟子的手,能管住弟子喝酒、破戒。”
“它能管住弟子的心吗?”
佛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心?”佛祖说,“你的心,还在吗?”
唐僧愣住了。
他的心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女王第一次喊“大唐御弟”时,他耳红面赤的样子。
女王第二次喊“御弟哥哥”时,他似醉如痴的表情。
女王脸贴着他的脸时,他没有推开她的手。
女王靠在他肩上时,他没有躲开的肩膀。
女王红着眼眶笑着说“你走吧”时,他碎了的心。
唐僧低下头,把手放在胸口。
心跳还在。
扑通,扑通,扑通。
每一跳,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弟子……”唐僧的声音有点哑,“弟子的心,不在这里。”
佛祖看着他:“在哪里?”
唐僧抬起头,看着佛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在女儿国。”
大殿里一片哗然。
诸佛交头接耳,菩萨摇头叹息,罗汉们面面相觑。
佛祖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佛祖看着唐僧,目光复杂。
“金蝉子,”佛祖说,“你可知道,你这句话,是在跟本尊说你不想要这个佛位?”
唐僧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弟子想要。”
“想要?那你为何……”
“弟子想要这个佛位,”唐僧打断佛祖的话,声音平静,“因为弟子答应了您,要取经,要成佛。弟子做到了。”
“但是……”
他抬起头,看着佛祖的眼睛,眼神坚定得不像一个刚刚成佛的人。
“但是弟子也答应了另一个人,要回去找她。”
“弟子不想食言。”
佛祖沉默了。
整个大殿都沉默了。
阿难和迦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这个金蝉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佛祖沉默了很久,久到唐僧以为他要发怒了。
然后佛祖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本尊知道。”
唐僧愣住了:“您……知道?”
“本尊知道你会去找她。”佛祖说,“本尊给你这个佛号,不是要拦住你。朕是告诉你,你已经是佛了。佛有佛的规矩,你破了戒,就要受罚。”
“弟子愿意受罚。”
“哪怕失去佛位?”
“愿意。”
“哪怕打入轮回?”
“愿意。”
“哪怕万劫不复?”
唐僧抬起头,看着佛祖,笑了。
“佛祖,”他说,“您说的这些,弟子都不怕。”
“弟子只怕一件事。”
“什么事?”
“只怕她不等弟子了。”
佛祖看着唐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坚定。
佛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金蝉子还是他座下弟子的时候。
那时候的金蝉子,清冷,理智,从不犯错。
佛祖以为,这样的弟子,是最适合成佛的。
现在佛祖才知道从不犯错的人,不是因为定力够,而是因为没有遇到让他愿意犯错的人。
一旦遇到了,佛都拦不住。
佛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罢了。”
“你走吧。”
唐僧愣了一下:“佛祖?”
“本尊说,你走吧。”佛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本尊该说的都说了,该警告的也都警告了。你要去找她,朕不拦你。”
唐僧的眼睛亮了。
“但是……”佛祖话锋一转,“你记住,你已经成佛了。旃檀功德佛,能阻止斋佛。你自己看着办。”
唐僧跪下来,给佛祖磕了三个头。
“多谢佛祖。”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等等。”佛祖叫住他。
唐僧回头。
佛祖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替朕问那女王好。就说……朕欠她一个人情。”
唐僧愣住了。
诸佛也愣住了。
佛祖欠女儿国国王一个人情?
这是什么意思?
佛祖没有解释。
他挥了挥手,金光一闪,唐僧就消失在了大殿里。
阿难小心翼翼地问:“佛祖,您刚才说欠女王一个人情,是什么意思?”
佛祖看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阿难闭嘴了。
但佛祖自己却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丫头,演个戏演得那么认真,本尊都被她骗了。”
“她哪里是试探金蝉子,她分明是……”
佛祖没有说下去。
但诸佛都听懂了。
那女王,是假戏真做了。
不,不是假戏真做。
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演戏。
她只是借着佛祖给的任务,光明正大地去喜欢一个人。
佛祖以为自己在布局。
其实,他也只是局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