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取得真经的那天,天气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猪八戒都说:“这天儿,适合结婚。”
孙悟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呆子,闭嘴。”
猪八戒委屈:“俺老猪又没说错,师父你看这蓝天白云的,多适合……”
唐僧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藏着刀。
猪八戒立刻闭嘴了。
取经的最后一程,唐僧走得很慢。
比平时慢多了。
孙悟空在后面跟着,看着师父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师父,”他忍不住问,“你走这么慢,是腿疼还是心疼?”
唐僧没回答。
但他的手,又摸上了胸口。
那里有女王的手帕,有女王写的信,还有一颗已经不属于他自己的心。
“为师不疼。”唐僧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为师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唐僧沉默了一会儿,说:“为师在想,这一路走来,到底值不值得。”
孙悟空愣了一下:“师父,你这是什么话?取经是普度众生的大事,怎么会不值得?”
唐僧摇了摇头:“为师说的不是经。为师说的是……路。”
“路?”
“对,路。”唐僧看着远方,眼神有些迷离,“为师走了这么远,经历了这么多,遇到了这么多人……最后,为师到底得到了什么?”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发现,师父问的不是取经的意义。
师父问的是他错过了什么。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师父,你得到了真经。”
唐僧点点头:“对,真经。”
“你得到了封赏。”
“对,封赏。”
“你得到了天下人的敬仰。”
“对,敬仰。”
唐僧说完这三个“对”,忽然笑了。
那笑容,孙悟空看不懂,不是高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
“可是悟空,”唐僧轻声说,“为师把这些都得到了,却把一个人弄丢了。”
孙悟空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师父说的是谁。
女儿国国王。
那个红着眼眶、笑着流泪、喊他“御弟哥哥”的女人。
那个让师父一个四大皆空的和尚,动了凡心的女人。
那个师父离开后,再也没有见过的女人。
“师父,”孙悟空说,“你不是说,取完经就去找她吗?”
唐僧没有回答。
他骑着白龙马,继续往前走。
背影看起来云淡风轻。
但孙悟空看见,师父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大唐•长安城:
唐僧回来的那天,万人空巷。
整个长安城的人都涌到街上,要一睹取经人的风采。
唐僧骑在白龙马,不对……白龙马已经变回龙飞走了,他现在骑的是一匹普通的白马上,身穿锦襕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面容清俊,气度不凡。
“好俊的和尚!”人群中有人喊。
“这就是唐僧?比传说中还好看了!”
“听说他一路降妖除魔,可厉害了!”
“他取回的真经能保佑咱们大唐风调雨顺!”
唐僧听着这些声音,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但他的心,不在这里。
他的心,在万里之外,一个没有和尚、只有女人的国度。
唐太宗李世民亲自出城迎接。
“御弟!”唐皇一把握住唐僧的手,激动得热泪盈眶,“你终于回来了!”
唐僧跪下行礼:“陛下,贫僧不辱使命,取回了真经。”
唐皇扶起他:“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足以表达他的激动。
唐僧把真经呈上,唐皇翻开经卷,看了几页,连连点头。
“御弟,你一路辛苦了。朕已备下盛宴,为你接风洗尘!”
唐僧双手合十:“陛下,贫僧吃素。”
唐皇大笑:“朕知道!朕让人准备了全素宴!”
宴席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唐皇坐在主位,唐僧坐在客位,文武百官作陪。
大家都很高兴。
唐僧也很高兴。
他微笑着,举着茶杯,跟这个碰杯,跟那个寒暄。
唐皇问他路上的经历,他就挑一些惊险的讲,讲得绘声绘色,引得满堂喝彩。
讲到大闹天宫的孙悟空,讲到贪吃好色的猪八戒,讲到老实憨厚的沙僧,文武百官笑得前仰后合。
讲到女儿国的时候,唐僧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不到一秒。
然后他继续讲:“女儿国,是一个全是女子的国家。贫僧在那里……遇到了些麻烦。”
“什么麻烦?”唐皇好奇。
唐僧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差点没走出来。”
满堂大笑。
没有人注意到,唐僧说“差点没走出来”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点点红。
宴会结束后,唐僧被安排住在皇宫里。
最好的房间,最好的床铺,最好的被褥。
唐僧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长安的月亮,和女儿国的月亮,是同一个。
可看月亮的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他在女儿国看月亮的时候,身边有女王。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御弟哥哥,你看,月亮好圆。”
他说:“嗯。”
她说:“你知道吗,朕小时候听人说,月亮上住着嫦娥,还有一只玉兔。”
他说:“嗯。”
她说:“朕觉得嫦娥一定很美。”
他说:“嗯。”
她说:“可朕觉得,御弟哥哥比嫦娥还好看。”
唐僧当时脸红了,没有说话。
现在想起来,他应该说的。
应该说“陛下比嫦娥好看一万倍”。
应该说“贫僧眼里只有陛下”。
应该说“贫僧不想走”。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低着头,红着脸,在心里念了一百遍阿弥陀佛。
现在想想,那些阿弥陀佛,有什么用呢?
阿弥陀佛不能让他回到那一天。
阿弥陀佛不能让他重新选择。
阿弥陀佛……也不能让他忘了她。
唐僧从怀里掏出那方手帕。
白色的,绣着兰花的,已经有点旧了,边角都起了毛。
但香气还在。
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她的呼吸。
唐僧把手帕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陛下,”他轻声说,“贫僧回来了。”
“贫僧取到真经了。”
“唐皇很高兴。”
“文武百官也很高兴。”
“可是贫僧……不高兴。”
“因为贫僧身边,没有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天。
唐皇召见唐僧,说要封赏。
“御弟,你一路西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取回真经,功在千秋。朕要封你为……”
唐僧跪在地上,低着头。
唐皇说了一大堆封号,什么“大德高僧”“护国法师”“天下第一僧”……
唐僧一一谢恩。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不高兴,是这些封号,他不在乎了。
以前他在乎。
以前他觉得,能得到唐皇的封赏,是莫大的荣耀。
可现在,他宁愿不要这些封赏,换一次见她。
唐皇见他不怎么说话,以为他是累了,就让他回去休息。
唐僧走出大殿,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可他的心里,在下雨。
“师父。”
孙悟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他身边。
“悟空,”唐僧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还没走?”
“走?去哪?”孙悟空挠挠头,“俺老孙是来保护你的啊。”
“取经已经结束了。”唐僧说,“你不用再保护我了。”
孙悟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父,你这话说的,好像老孙是因为取经才跟着你的。”
唐僧看着他。
“老孙跟着你,”孙悟空说,“不只是因为取经。是因为你是我师父。”
唐僧的眼眶忽然有点红。
“悟空,”他说,“谢谢你。”
孙悟空摆摆手:“谢什么谢,师父你别这样,怪别扭的。”
唐僧笑了。
“师父,”孙悟空忽然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留在长安讲经?”
唐僧沉默了一会儿。
“为师要先讲经。”他说,“这是为师答应唐皇的。讲完了……”
“讲完了呢?”
唐僧看着远方,眼神坚定了起来。
“讲完了,为师就去找她。”
孙悟空笑了:“师父,俺老孙等你这句话等了好久了。”
唐僧也笑了。
阳光洒在师徒二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在一起。
一个和尚,一只猴子,站在长安的皇宫里,想着万里之外的一个女人。
这画面,怎么说呢,有点奇怪。
但又有点温暖。
接下来的日子,唐僧开始在大唐讲经。
他讲得很好。
毕竟他是金蝉子转世,是如来佛祖的弟子,是取经归来的高僧。
他讲经的时候,万人空巷,座无虚席。
达官贵人、平民百姓、文人墨客、武将士卒,都来听。
他坐在讲经台上,面容清俊,声音清朗,一字一句,深入浅出。
大家都说,这是大唐有史以来最好的讲经。
但没有人知道,唐僧讲经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经。
他想的是“御弟哥哥,你吃荤还是吃素?”
“贫僧吃素。”
“那你会喝酒吗?”
“会。”
他想到这段对话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
台下的人以为他是讲到什么精妙之处,所以笑了。
其实不是。
他是想起她了。
想起她贴着他的脸时的温度,想起她靠在他肩上时的重量,想起她喊“御弟哥哥”时的声音。
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像是昨天才发生。
唐僧讲完一天的经,回到房间,关上门,卸下所有的伪装。
他坐在床边,掏出那方手帕,看着上面的兰花,发呆。
“陛下,”他轻声说,“贫僧今天又讲了一天的经。”
“来听的人很多,都说贫僧讲得好。”
“可是贫僧觉得,没有你喊‘御弟哥哥’好听。”
他把手帕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陛下,你再等等贫僧。”
“贫僧讲完经,就去找你。”
“这次,贫僧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
像是女儿国的那一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