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路上,唐僧开始有点反常了。
具体表现为:他不怎么念经了。
以前每天早中晚三次功课,雷打不动,比闹钟还准时。
现在呢?早上不念了,说是“赶路要紧”;中午不念了,说是“天气太热”;晚上也不念了,说是“太累了要早点休息”。
孙悟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是急师父不念经,是急师父这借口找得越来越敷衍了。
“师父,”这一天傍晚,孙悟空终于忍不住了,“你多久没念经了?”
唐僧正坐在火堆边,手里捏着那方白手帕,闻言愣了一下,迅速把手帕塞进袖子里。
“为师每天都念。”他说。
“念的什么?”
“《心经》。”
“那你背一遍我听听。”
唐僧张了张嘴:“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
他卡住了。
唐僧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发现自己真的忘了。
《心经》他倒背如流了多年的《心经》,他居然忘了。
孙悟空看着师父那副茫然的样子,叹了口气:“师父,你完了。”
唐僧:“……”
他确实完了。
一个和尚,连《心经》都背不出来,这和尚还有什么用?
唐僧低下头,心里涌起一阵羞愧。
但他羞愧的不是背不出《心经》,而是他发现自己在想女王的时候,比念经的时候认真多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唐僧抬头,看见一朵金色的云从天上飘下来。
那朵云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孙悟空都眯起了眼睛。
“师父,”孙悟空警觉地挡在唐僧面前,“有情况。”
唐僧推开孙悟空,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袈裟。
他知道来的是谁。
因为那股气息,他太熟悉了。庄严、浩瀚、不可抗拒。
是佛祖。
金光散去,一个巨大的金色身影出现在半空中。
佛祖盘坐在莲花台上,面容慈悲,目光如炬。
唐僧跪了下来,三个徒弟也跟着跪下。
“弟子参见佛祖。”唐僧的声音有点抖。
佛祖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唐僧,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唐僧低着头,不敢抬。
空气安静得可怕。
孙悟空偷偷抬头看了一眼佛祖,又看了看师父,心里默默给师父点了根蜡。
佛祖终于开口了。
“金蝉子。”
唐僧浑身一颤:“弟子在。”
“你可知罪?”
唐僧的额头贴在地上:“弟子……不知。”
“不知?”佛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唐僧心上,“你每日不念经,不修禅,不思佛法,只想凡尘。这还不是罪?”
唐僧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佛祖说的,都是事实。
“你袖中藏的是什么?”佛祖问。
唐僧下意识地捂住了袖子。
佛祖的目光穿透衣袖,看见了那方白手帕。
唐僧的脸色白了。
“出家人,四大皆空。”佛祖说,“你藏一女子之物在身,意欲何为?”
唐僧低着头,不说话。
“金蝉子,你告诉朕,你是不是动了凡心?”
唐僧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没有”。
他是出家人,他不能动凡心。
可是他说不出来。
因为“没有”这两个字,他说不出口。
他可以对孙悟空说“没有”,可以对猪八戒说“没有”,可以对沙僧说“没有”,可以对天下所有人说“没有”。
但面对佛祖,他说不出来。
因为佛祖看得见他的心。
他的心,早就不是四大皆空了。
他的心里,住着一个人。
一个红着眼眶、笑着流泪、喊他“御弟哥哥”的人。
唐僧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一言不发。
佛祖看着他的头顶,沉默了很久。
“金蝉子,”佛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朕给你取经的任务,是让你修行,让你成佛。不是让你……动心的。”
唐僧还是不说话。
“你可知,那女儿国国王,是朕派去试探你的?”
唐僧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佛祖,眼睛瞪得大大的。
佛祖平静地说:“她受朕所托,设下情劫,试探你是否能守住本心。你若过了这一关,便可安心取经,修成正果。”
唐僧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派去的?”他的声音嘶哑。
“是。”
“她……她是奉了您的旨意?”
“是。”
唐僧的眼眶红了。
“所以她喊我‘御弟哥哥’,靠我的肩膀,红着眼睛送我走……都是演的?”
佛祖没有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唐僧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原来都是演的。”
“贫僧还以为……还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尘土里。
孙悟空在后面看着师父哭,心疼得不行。
他张了张嘴,想说“师父别哭”,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父动了凡心,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那个人,还是佛祖派来试探他的。
这算什么?
这他妈算什么?!
孙悟空握紧了金箍棒,恨不得一棒子把佛祖打下来。
但他不能。
那是佛祖。
他打不过。
唐僧跪在地上,哭了一会儿,然后擦干眼泪,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平静。
“佛祖,”他的声音沙哑,“弟子问您一个问题。”
“说。”
“女儿国国王……她对弟子,可曾有过真心?”
佛祖沉默了。
唐僧盯着佛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良久,佛祖说:“本尊不知道。”
“您是佛祖,您怎么会不知道?”
“佛祖不是万能的。”佛祖说,“本尊能看见天下事,却看不透人心。”
“她的心,本尊看不透。”
“你的心,本尊也看不透了。”
唐僧愣住了。
佛祖看不透他的心?
他是金蝉子转世,是佛祖的弟子,佛祖怎么会看不透他?
除非……
除非他的心,已经不属于佛门了。
唐僧低下头,忽然笑了。
他说“弟子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唐僧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袈裟上的土,双手合十,对着佛祖深深一拜。
“弟子会继续取经。”他说,“弟子会完成使命,会修成正果,会成为您想要的佛。”
佛祖看着他:“然后呢?”
唐僧抬起头,看着佛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然后,弟子会去找她。”
“不管她是不是演的,不管她有没有真心。”
“弟子都会去找她。”
“因为弟子的心,已经不归弟子管了。”
“它在她那里。”
“弟子要去把它拿回来。”
佛祖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金光在唐僧身上扫过,像是在审视他的灵魂。
最后,佛祖叹了口气。
“金蝉子,你可知道,你这样做,会失去佛位?”
“弟子知道。”
“你会被打入轮回?”
“弟子知道。”
“你会万劫不复?”
“弟子知道。”
佛祖看着他那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这个徒弟,以前是最听话的。
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金蝉子,”佛祖说,“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放下执念,安心取经,朕可以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
唐僧摇了摇头。
“佛祖,”他说,“弟子放不下。”
“弟子试过了。”
“离开女儿国的那天,弟子告诉自己,忘了她,继续西行。”
“可是弟子忘不了。”
“弟子每天每夜都在想她。”
“弟子念经的时候想她,打坐的时候想她,走路的时候想她,睡觉的时候想她。”
“弟子连《心经》都背不出来了。”
“因为弟子的脑子里,全是她。”
唐僧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他没有擦。
他就那么流着泪,看着佛祖,声音颤抖但坚定:
“佛祖,弟子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弟子知道这不对,弟子知道这不该,弟子知道这会毁了弟子的修行。”
“可是弟子控制不住。”
“弟子也不想控制。”
“因为喜欢她,是弟子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事。”
佛祖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唐僧流泪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金蝉子还是他座下弟子的时候。
那时候的金蝉子,清冷出尘,不近人情,对谁都客客气气,对谁都保持距离。
佛祖以为,这样的弟子,是最适合成佛的。
因为他没有弱点。
可现在佛祖才知道没有弱点的人,不是因为强大,而是因为没有遇到让他动心的人。
一旦遇到了,比谁都疯狂。
“罢了。”佛祖叹了口气,“你去吧。”
唐僧愣了一下:“佛祖?”
“朕不拦你。”佛祖说,“但你记住,取经的路,你必须走完。这是你的使命,也是你的债。还完了,你爱去哪去哪。”
唐僧跪下来,给佛祖磕了三个头。
“多谢佛祖。”
佛祖的身影渐渐消散,金光也渐渐退去。
天空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唐僧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久久没有起来。
孙悟空走过来,蹲在师父身边。
“师父,”他小声说,“你刚才好勇。”
唐僧没动。
“你对佛祖说那些话的时候,俺老孙都替你捏了一把汗。”
唐僧还是没动。
“师父,你没事吧?”
唐僧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但他的嘴角是笑着的。
“悟空,”他说,“为师没事。”
“为师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站起来,拍了拍土,骑上白龙马。
“走吧,”他说,“取经去。”
“取完了,为师要去找她。”
孙悟空笑了,跳上云头:“好嘞!师父你坐稳了,徒弟们给你开路!”
猪八戒在后面小声嘀咕:“师父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连佛祖都敢顶嘴。”
沙僧:“嗯。”
猪八戒:“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沙僧:“师父好样的。”
猪八戒:“……”
行吧,你赢了。
师徒四人继续西行。
唐僧骑在马上,手又不自觉地摸向胸口。
那里有女王的手帕,有女王写的信,还有一颗滚烫的心。
“陛下,”他在心里默默说,“你再等等贫僧。”
“贫僧很快就来了。”
天上,佛祖坐在莲花台上,揉着太阳穴。
旁边的罗汉小心翼翼地问:“佛祖,您不罚金蝉子吗?”
佛祖叹了口气:“罚什么罚?他连朕的话都不听了,罚有用吗?”
罗汉:“那您就由着他?”
佛祖看着远方,沉默了一会儿。
“朕问你,”佛祖忽然说,“你觉得,那女儿国国王,对金蝉子是真心的吗?”
罗汉想了想:“她受您所托,应该是演戏吧?”
佛祖摇了摇头:“朕说过,朕看不透她的心。”
“但朕看得到她的眼睛。”
“她看金蝉子的眼神,不像是演的。”
罗汉愣住了:“那您还……”
“朕还能怎样?”佛祖无奈地说,“朕是佛祖,总不能棒打鸳鸯吧?”
罗汉:“……”
佛祖,您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隔壁月老说的?
佛祖又叹了口气:“罢了,由他们去吧。”
“反正朕已经给了金蝉子成佛的机会。”
“他不要,朕也没办法。”
罗汉心想:您这哪是没办法,您这是心软了吧?
但他没敢说出口。
因为他怕佛祖把他贬下凡间。
天上,云淡风轻。
人间,师徒四人继续西行。
唐僧的心里,装着一个女王。
女王的心里,装着一个和尚。
佛祖的心里,装着两个字无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