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路上,唐僧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到夜深人静,徒弟们都睡了,他就会从行囊里摸出那个酒壶,一个人坐在火堆边,小口小口地喝素酒。
一个和尚,偷偷喝酒。
这事要是传出去,整个佛教界都得地震。
但唐僧不在乎了。
他以前在乎很多事,在乎戒律,在乎清规,在乎别人的眼光,在乎佛祖的评价。
可现在,他只想在乎一个人。
而那个人,在万里之外的女儿国。
这天晚上,唐僧又拿出了酒壶。
他喝了一口酒,辣得龇牙咧嘴。
他在心里问自己:你到底是为了喝酒,还是为了借着酒劲想她?
答案是:都有。
他喝酒,是因为喝了酒才能放松,放松了才能不那么想她。
可喝了酒之后,他又更想她了。
这就是个死循环。
唐僧又喝了一口,开始自言自语。
“陛下……”他轻声说,“贫僧对不起你。”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回应他。
“贫僧不该走的。”他说,“可是贫僧不走,又能怎样呢?”
“留下来?还俗?跟你结婚?”
“然后呢?贫僧就成了天下人的笑柄,说大唐来的高僧,为了一个女人还俗了。”
唐僧苦笑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可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贫僧不在乎了。”
“什么笑柄,什么清规,什么戒律……贫僧都不在乎了。”
“贫僧只在乎你。”
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陛下,你知道吗,贫僧这辈子,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以前念经,是为了修行,为了成佛,为了普度众生。”
“现在念经,是为了……不想你。”
“可念着念着,经就变成了你的名字。”
唐僧仰头,把壶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嘴里还在嘟囔:“陛下……陛下……陛下……”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
最后,他睡着了。
酒壶从手里滑落,滚到了火堆边。
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眼角有一滴泪,还没干。
树上,孙悟空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睡。
事实上,自从离开女儿国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真正睡着过。
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他要守着师父。
不是守妖怪,妖怪有他盯着,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他守着师父,是怕师父半夜醒来,发现自己不在女儿国,会哭。
孙悟空从树上跳下来,走到唐僧身边。
他弯腰捡起酒壶,闻了闻,皱了皱眉,这酒挺烈的,师父平时不怎么喝酒,这壶下去,明天早上估计得头疼。
他叹了口气,把酒壶放到一边,又把唐僧身上滑落的袈裟重新盖好。
然后他坐在唐僧旁边,双手抱膝,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下,孙悟空的脸看起来没有那么毛茸茸了,倒有几分……温柔。
“师父,”他轻声说,“你知道吗,俺老孙以前特别不理解你。”
“老孙大闹天宫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什么玉帝,什么如来,俺老孙都不放在眼里。”
“俺老孙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可是后来俺老孙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动不了,跑不掉。”
“那五百年,老孙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事,不是你厉害就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看了唐僧一眼。
“师父,你喜欢那个女王,老孙看得出来。”
“你不想走,老孙也看得出来。”
“可是你走了。”
“因为你有你的责任,你的使命,你要取经,要成佛。”
“这些俺老孙都懂。”
“所以师父,你别难过。”
“你取你的经,俺老孙帮你打妖怪。”
“等你取完经,成了佛,你就自由了。”
“到时候,你去找她。”
“谁拦你,俺老孙帮你打谁。”
唐僧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陛下……别哭……”
孙悟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师父,”他说,“你做梦都怕她哭。”
“你是真的完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跳回了树上。
但他没有闭眼。
他坐在树枝上,看着月亮,守着师父,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
唐僧醒来的时候,头很疼。
宿醉的感觉不太好受,像是有一百个小人在他脑子里敲木鱼。
他揉了揉太阳穴,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两件袈裟,一件是他的,一件是孙悟空的。
唐僧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树上。
孙悟空正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
但唐僧知道他没有睡,因为猴子的呼吸声不是这样的。
“悟空,”唐僧喊了一声。
孙悟空睁开眼睛:“师父,你醒了?”
“嗯。”唐僧把孙悟空的袈裟取下来,叠好,“你的袈裟。”
“你昨晚喝多了,怕你冷。”孙悟空从树上跳下来,接过袈裟,“师父,你下次少喝点。”
唐僧有点不好意思:“为师知道了。”
“你不知道。”孙悟空看着他,“你每次都说知道了,下次照喝。”
唐僧:“……”
这徒弟,怎么越来越像他妈了?
不对,这猴子没有妈。
像他师父?
也不对,他是师父。
唐僧决定不纠结这个问题,站起来准备洗漱。
“师父,”孙悟空忽然叫住他。
唐僧回头:“怎么了?”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说“你昨晚喊了那个女王的名字一百零八遍”,但看着师父那宿醉未醒、眼眶微红的样子,他把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孙悟空说,“师父,今天天气不错,咱们早点赶路吧。”
唐僧点点头:“好。”
师徒四人收拾好行装,继续上路。
唐僧骑在白龙马上,手又不自觉地摸向胸口。
那里有女王写的信,还有……
等等。
唐僧忽然勒住马,伸手在怀里摸了摸。
信还在。
但手帕……不见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师父,怎么了?”猪八戒问。
唐僧没回答,翻身下马,在行囊里翻找。
没有。
在地上寻找。
没有。
在昨晚坐过的地方寻找。
还是没有。
唐僧的脸色越来越白。
那是女王的手帕。
白色的,绣着兰花的,带着淡淡香气的。
那是她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不对,信也是她留的,但信是文字,手帕是……是她用过的,是她身上的味道。
唐僧急得快要哭了。
孙悟空看着师父那着急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唐僧。
“师父,你找这个?”
唐僧接住一看,白色的,绣着兰花的,带着淡淡香气的手帕。
他愣住了:“怎么在你这里?”
“昨晚你喝醉了,手帕从袖子里掉出来。”孙悟空说,“俺老孙帮你捡起来,放俺这儿了,怕弄脏。”
唐僧把手帕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香气还在。
他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多谢。”他说。
孙悟空摆摆手:“师父,你要是真喜欢那个女王,就……”
“为师没有喜欢。”唐僧打断他,把手帕小心翼翼地放回怀里,“为师只是……习惯了。”
孙悟空翻了个白眼。
习惯?
习惯闻她的手帕?
师父,你这借口找得也太烂了吧?
猪八戒在后面小声嘀咕:“大师兄,师父这是口是心非。”
沙僧:“嗯。”
猪八戒:“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沙僧:“二师兄,师父的事,不要多嘴。”
猪八戒:“……”
你们一个两个都护着师父,俺老猪说话的权利呢?!
唐僧重新骑上马,继续前行。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因为刚才他发现,手帕上,除了原来的香气,又多了一种味道。
是孙悟空的猴毛味。
唐僧:“……”
悟空,你把手帕放在哪里了???
当天晚上:
唐僧没有喝酒。
不是不想,是酒壶空了。
他坐在火堆边,手里捏着那方手帕,翻来覆去地看。
忽然想起了女王:
“御弟哥哥,这个给你。”
“陛下,贫僧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
“因为……因为出家人不能收女子的东西。”
“朕不是女子,朕是女王。”
“……”
“拿着。”
“贫僧……”
“拿着!”
“……是。”
唐僧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她总是这样,不讲道理,不按套路出牌。
可正是这样的她,让他动了心。
让他一个四大皆空的和尚,动了凡心。
唐僧把手帕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陛下,”他轻声说,“贫僧会回去的。”
“等贫僧取完经,完成了任务,就回去找你。”
“你等着贫僧。”
“一定要等。”
树上,孙悟空睁开眼睛,看了师父一眼,又闭上了。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师父,你放心。她等不到你,俺老孙帮你把她绑来。
反正俺老孙连天宫都闹过,绑个女王算什么?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
因为他怕师父说他粗鲁。
但说真的……师父,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诚实一点呢?
明明喜欢得要命,嘴上就是不承认。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抱得美人归啊?
孙悟空叹了口气,翻了个身,继续守夜。
月亮很圆。
风很轻。
师父的梦话,又开始喊“陛下”了。
孙悟空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人间所说的“相思”吧?
他不知道相思是什么滋味。
但看师父的样子,一定不好受。
他决定以后对师父好一点。
毕竟师父也是个可怜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