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路上,妖怪很多。
多到什么程度呢?多到孙悟空觉得自己不是在取经,是在给天庭做兼职。
一直降妖除魔,没有工资,只有紧箍咒。
这一天,师徒四人刚打死一窝白骨精的远房亲戚,坐在路边休息。
猪八戒一边啃馒头一边数手指:“大师兄,咱们出来多久了?”
孙悟空想了想:“从师父出发算起,得有……好几年了吧。”
“那咱们打了多少妖怪了?”
孙悟空掰着指头算:“白骨精、黄袍怪、金角大王、银角大王、红孩儿、车迟国三妖、通天河金鱼精、青牛精、蝎子精……”
“蝎子精打了两回。”唐僧忽然插嘴。
孙悟空看了师父一眼:“对,两回。还有六耳猕猴、铁扇公主、牛魔王、玉面狐狸、万圣公主、九头虫、荆棘岭树精、小雷音寺黄眉怪、七绝山红鳞蟒、朱紫国赛太岁、盘丝洞蜘蛛精、黄花观蜈蚣精、狮驼岭三魔、比丘国鹿精、无底洞老鼠精、灭法国……”
他说了一大串,说得口干舌燥,最后总结道:“反正就是很多。”
猪八戒听得头晕:“大师兄,你都记得住?”
孙悟空翻了个白眼:“废话,每一棒都是俺老孙打的,能记不住吗?”
沙僧默默来了一句:“大师兄辛苦了。”
孙悟空叹了口气,看向唐僧:“师父,你数数你打了几只?”
唐僧正襟危坐:“为师是出家人,不杀生。”
“我是说,你出了多少力?”
唐僧沉默了三秒钟:“为师……负责被抓。”
孙悟空:“……”
猪八戒:“……”
沙僧:“……”
“师父,”孙悟空深吸一口气,“你知道你被抓了多少回吗?”
唐僧想了想:“大概……七八十回?”
“九十一回。”孙悟空面无表情,“我数的。”
唐僧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多吗?”
“加上女儿国那回,九十一回。”
唐僧忽然不说话了。
女儿国。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孙悟空看见师父的表情变了,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但他没打算收回,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师父”孙悟空坐到唐僧旁边,难得认真地说“女儿国那回,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我看你也没受伤,也没被绑,怎么出来的时候比被妖怪抽筋扒皮还惨?”
唐僧没回答。
猪八戒凑过来:“对啊师父,那女王对你做了什么?你回来以后好几天都魂不守舍的。”
沙僧也默默凑近了一点。
三个徒弟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唐僧。
唐僧:“……”
你们这是要开批斗会吗?
“为师没事。”他说。
“没事你半夜说梦话喊‘陛下’?”孙悟空问。
唐僧的脸“唰”地红了:“为师喊了?”
“喊了。还喊了好几声。有一声特别大声,把八戒都吵醒了。”
猪八戒点头:“对,俺老猪还以为师父被妖怪抓走了,结果是梦到女王了。”
唐僧:“……”
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师父,”孙悟空叹了口气,“九九八十一难,你知不知有几难是给徒弟的?”
唐僧摇头。
孙悟空站起来,掰着手指开始算:“剧本里写了,八十难是俺老孙打的,是你徒弟我,一棒一棒敲出来的。剩下那一难……”
他看着唐僧,眼神复杂:“是你的。”
唐僧低下头。
“女儿国那一难,”孙悟空说,“你没有念经,没有喊打妖怪,没有逃跑,甚至没有呼救。你就站在那里,让她喊你‘御弟哥哥’,让她靠你的肩膀,让她把你的心搅得乱七八糟。”
“师父,”孙悟空蹲下来,看着唐僧的眼睛,“你这难过得,怕是比我八十难加起来都痛苦。”
唐僧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反驳。
因为孙悟空说的是对的。
八十难打妖怪,疼的是身体。
一难动凡心,疼的是心。
身体上的疼,有金箍棒挡着,有七十二变扛着,有各路神仙帮忙。
心疼,谁来帮他?
唐僧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悟空,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
“你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有。
他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无父无母,无牵无挂,跟了唐僧之后才有了师父和师弟。对了,之前也有师父和师兄,也不知道他们过的怎么样……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
但他看师父的样子,觉得那一定很难受。
“师父,”孙悟空难得温柔地说,“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徒弟们不会笑话你的。”
唐僧睁开眼睛,看着三个徒弟,孙悟空一脸认真,猪八戒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沙僧眼神里都是关切。
他忽然笑了。
“为师不哭。”他说,“为师是出家人,四大皆空。”
猪八戒小声嘀咕:“四大皆空?那你怎么不空掉女王?”
唐僧:“……”
“八戒,”孙悟空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猪八戒委屈:“俺老猪说的是实话嘛……”
唐僧站起来,拍拍袈裟上的灰:“走吧,继续赶路。西天还远着呢。”
他骑上白龙马,朝前走去。
三个徒弟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唐僧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孙悟空。
“悟空。”
“嗯?”
“你说九九八十一难,八十难是给你的。”
“对。”
唐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孙悟空差点从马上摔下去的话:
“那你知不知道,为师这一难,是自找的?”
孙悟空愣住了。
唐僧说完,转过头,继续骑马前行。
背影看起来云淡风轻。
但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孙悟空看着师父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师父,”他小声说,“你这一难,怕是过不去了。”
“不是难不过去,是你不想过。”
晚上:
唐僧一个人坐在火堆边,三个徒弟都睡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女王写的,派神鹰护送的那封。
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了,信纸都被翻得起了毛边。
但他还是看。
每个字都看。
“御弟哥哥,朕知道你还会被抓的,所以派了神鹰跟着你。”
“别问朕为什么知道,因为你每次离开朕,都会出事。”
唐僧看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女王的脸。
她喊他“御弟哥哥”时的样子,脸贴着他的脸时的温度,红着眼眶笑着说“你走吧”时的声音。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唐僧睁开眼睛,从身边摸出一个酒壶。
是的,他偷偷带了酒。
一个出家人,偷偷带酒。
这要是被佛祖知道了,估计得把他从取经队伍里除名。
但唐僧不在乎了。
他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咳嗽。
咳嗽完,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
第四口。
第五口。
酒劲上来,他的脑子开始迷糊了。
“陛下……”他轻声说,“贫僧……贫僧想你。”
“贫僧不该走的……”
“贫僧应该留下来的……”
“可是贫僧……贫僧还要取经……”
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
最后,他抱着酒壶,靠在树上,睡着了。
梦里,女王站在御花园里,冲他招手。
“御弟哥哥,来。”
唐僧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很温暖。
唐僧笑了。
梦里的他,没有脸红,没有结巴,没有逃。
他就那么握着她的手,安安静静地站着。
风吹过,花瓣飘落。
女王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星星。
“御弟哥哥,”她轻声说,“你别走了。”
唐僧点点头:“好。”
“留下来陪朕。”
“好。”
“永远都不离开。”
“好。”
梦里的唐僧,什么都说好。
因为他不用取经,不用成佛,不用背负任何人的期望。
他只是他自己。
一个喜欢女王的男人。
不远处的树上,孙悟空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师父抱着酒壶、嘴角带笑的样子,叹了口气。
“师父,”他小声说,“你这一难,怕是过不去了。”
“不是难不过去,是你不想过。”
他从树上跳下来,走到唐僧身边,把师父身上的酒壶拿走,又把自己的袈裟盖在师父身上。
唐僧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女王陛下……”
孙悟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师父,”他说,“你连做梦都在喊她。”
“你完了。”
“你彻底完了。”
天上,佛祖打了个喷嚏。
旁边的罗汉问:“佛祖,您怎么了?”
佛祖揉了揉鼻子:“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人正在打破本尊的计划。”
罗汉:“需要干预吗?”
佛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本尊倒要看看,这个金蝉子,到底能走多远。”
“您是说,他能取到真经?”
“不,”佛祖说,“本尊是说,他能忍住多久不去找她。”
罗汉:“……”
佛祖,您这是在赌气吗?
第二天早上。
唐僧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酒壶不见了,身上多了一件袈裟。
他抬头,看见孙悟空正坐在树上啃桃子。
“悟空,”唐僧问,“昨晚……”
“昨晚你喝醉了,说梦话,喊了一百零八遍‘陛下’。”孙悟空面无表情地说。
唐僧的脸“唰”地白了:“一百零八遍?”
“我数的。念经都没你这么勤快。”
唐僧:“……”
“师父,”孙悟空从树上跳下来,“俺老孙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到底是去西天取经的,还是去西天躲她的?”
唐僧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他当初离开女儿国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去取经的。
可是现在……
他忽然不确定了。
“悟空,”唐僧站起来,看着远方,“为师也不知道。”
“但为师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为师一定要取到真经。”
“取完呢?”
唐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孙悟空从来没见过,不是得道高僧的慈悲笑,也不是被徒弟气到的无奈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取完经,”唐僧说,“为师就自由了。”
孙悟空明白了。
师父不是在取经。
他是在还债。
还唐王的债,还如来的债,还天下苍生的债。
还完了,他就自由了。
自由了,他就可以……
去找她了。
孙悟空笑了,把桃子核一扔:“师父,那你加油。徒弟帮你打妖怪,你快快还债。”
唐僧点点头:“好。”
师徒四人继续上路。
这一次,唐僧骑马的姿势,比以前更挺拔了。
因为他心里有了一个目标:取经,成佛,然后……
去找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