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骑着白龙马，走在西行的路上。

身后，女儿国的城墙已经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城楼上那个白色的身影，然后他会调转马头，一路狂奔回去，把什么取经、什么成佛、什么唐王的嘱托，统统抛在脑后。

“师父，”孙悟空凑过来，“你还好吗？”

“为师很好。”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摸胸口？”

唐僧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正按在怀里的那封信上，说神鹰是派来护送他的那封。

他迅速把手拿开。

“为师……胸口痒。”

孙悟空：“…………”

师父，你撒谎的水平真的是一点都没进步。

猪八戒在后面小声嘀咕：“师父这是相思病，俺老猪见过，想当年在高老庄的时候……”

“闭嘴！”唐僧、孙悟空、沙僧异口同声。

猪八戒委屈地闭上了嘴。

师徒四人继续前行。

唐僧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但脑子里全是女王的影子。

她站在城门口的样子，红着眼眶的样子，笑着流泪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都像刻在他心里一样，怎么都抹不掉。

唐僧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念到第一百零八遍的时候，他终于想通了一件事：他不想忘了她。

这个念头一出来，唐僧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是出家人，四大皆空，怎么能“不想忘了”一个人？

可是……他真的不想忘。

唐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想这个问题。

反正他现在要去取经，想那么多也没用。

先把经取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与此同时，女儿国皇宫中：

女王独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所有的宫女都被她赶出去了，所有的侍卫都退到了殿外。

整个大殿里，只有她一个人。

和一张通关文牒。（这是刚开始那张没盖全的。）

女王拿起通关文牒，翻开，看着角落里那个孤零零的印章。

她本可以盖全的。

但她故意留了一个角。

为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是想留个借口，让他再回来？

可是现在，他已经走了。

连借口都不需要了。

女王把通关文牒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纸张上有淡淡的墨香，还有……他留下的气息。

那个和尚，在大殿上站了那么久，紧张得手心出汗，连通关文牒都被他捏得有点潮。

女王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今天已经哭了好几次了。

作为一个女王，这很丢人。

可是她忍不住。

“御弟哥哥，”她轻声说，“你这个骗子。”

说好了只是演戏的。说好了只是凑一难的。说好了完成任务就各奔东西的。

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回头？为什么为什么……明明自己只是演戏， 想着只是锻炼了演技，可偏偏自己却入了迷……

女王把通关文牒抱在怀里，缩在龙椅上，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殿顶洒下。

女王抬头，看见一个巨大的金色身影出现在半空中。

佛祖。

女王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擦干眼泪，整理好衣冠，站起来行礼。

“佛祖。”

佛祖的声音像洪钟一样在大殿里回荡：“女儿国国王，你任务完成得很好。”

女王低着头，没有说话。

“唐僧在女儿国经历了情劫，这一难，他算是过了。”佛祖继续说，“按照约定，将赐你长生不老，封你为功臣。”

话音刚落，一道金光落在女王身上。

女王只觉得浑身一暖，一股奇异的力量涌入体内。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衰老停止了。时间在她身上，凝固了。

“多谢佛祖。”女王的声音很平静。

佛祖点了点头，正要离开，女王忽然开口了。

“佛祖。”

“还有何事？”

女王抬起头，看着佛祖的金身，一字一句地问：

“长生……有何用？”

佛祖沉默了。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女王看着佛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朕长生不老，”她的声音轻轻的，“可他要成佛。”

“朕与佛，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朕活了千年万年，又有什么用？”

“他又不会来看朕。”

女王说完，低下头，对着佛祖深深一拜。

“佛祖，朕不是要反悔，朕只是……想问一问。”

佛祖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的金光忽明忽暗，像是在思考什么。

最后，佛祖的声音再次响起：“缘起缘灭，皆有定数。你与金蝉子，有缘，但缘分深浅，不在天定，而在人为。”

女王抬起头：“什么意思？”

佛祖没有回答。

金光消散，大殿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佛祖走了。

女王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没盖全的通关文牒，反复琢磨佛祖的话。

“缘分深浅……不在天定，而在人为？”

她忽然笑了。

“人为？”

“朕是女王，朕想做什么，谁能拦得住？”

她把通关文牒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走出大殿。

殿外，阳光正好。

女王眯起眼睛，看着远方，那是唐僧离开的方向。

“御弟哥哥，”她轻声说，“佛祖说，缘分在人为。”

“那朕就……人为给你看。”

她转身，对身边的宫女说：“传朕的旨意，从今日起，女儿国与西天取经路上的每一个国家，都建立邦交。”

宫女愣了一下：“陛下，这是要……”

女王微微一笑：“朕要让他走过的每一条路，都有朕的人。”

“朕要让他经过的每一个国家，都知道女儿国是他的后盾。”

“朕要让他就算成了佛，也忘不了朕。”

宫女张了张嘴，想说“陛下您这是不是太疯狂了”，但看着女王那认真的眼神，她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陛下开心就好。

女王站在阳光下，风吹起她的裙摆。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是笑着的。

“御弟哥哥，”她轻声说，“你走你的路，朕布朕的局。”

“总有一天，你会发现……”

“你逃不出朕的手掌心。”

西行路上。

唐僧忽然打了个喷嚏。

“师父，你感冒了？”猪八戒问。

唐僧揉了揉鼻子：“没有。”

“那你怎么打喷嚏？”

唐僧想了想：“可能……有人在想为师。”

猪八戒嘿嘿一笑：“肯定是那个女王。”

“闭嘴！”唐僧、孙悟空、沙僧再次异口同声。

猪八戒：“……”

老猪说话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唐僧骑着马，手又不自觉地摸上了胸口，那里还是女王写的信。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孙悟空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沙僧也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

猪八戒也看见了，但他没假装，他直接说：“师父，你笑了。”

唐僧的笑容瞬间消失：“为师没有。”

“俺老猪明明看见……”

“你看错了。”

“可是……”

“悟空，八戒再多说一句话，你就把他嘴缝上。”

孙悟空：“好嘞。”

猪八戒：“…………”

师父，你这就过分了啊！

唐僧继续骑马前行，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清冷出尘。

但他的手，一直放在胸口。

那里，有一封信和一整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