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又一夜没睡……

女王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你走吧，朕不拦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笑着的。笑红了眼。

唐僧活了这么多年（加上前九世），第一次知道，原来笑比哭更让人心疼。

他翻了个身，从袖子里摸出那方手帕。这是女王又“不小心”落在他身上的。

不对，这次是真的不小心，因为女王走的时候太匆忙，手帕从袖口滑出来了。

唐僧捡起来，没还。

现在他把手帕贴在脸上，闻着上面残留的香气，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要走了。

今天就要走了。

通关文牒会盖全，女王不会拦他，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师父，”门外传来孙悟空的声音，“天亮了，该启程了。”

唐僧猛地坐起来，把手帕塞进袖子里。

“知道了。”

他洗漱，穿袈裟，戴佛珠，一切如常。

但照镜子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那个和尚的眼睛下面，有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唐僧：“……”

这要是被女王看见了，又要笑话他了。

不对，她不会笑话他了。

她要放他走了。

唐僧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你是得道高僧！你是金蝉子转世！你是要成佛的人！怎么能为儿女情长！打住！

唐僧闭上眼睛，默念了三遍《心经》。

念完，心跳终于从一百八降到了一百二。

勉强及格。

他走出房间，三个徒弟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猪八戒一看见他就说：“师父，你昨晚又没睡好？”

唐僧面无表情：“为师睡得很好。”

“那你眼睛下面的黑眼圈……”

“那是为师新修的法相。”

猪八戒：“……”

法相还有黑眼圈款的？

孙悟空瞪了八戒一眼，示意他闭嘴。

师徒四人收拾好行装，朝宫门走去。

一路上，唐僧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快。

他每走一步，都在想：她会不会来送他？

走两步，又想：她会不会不来了？

走三步，又想：她来了我要说什么？

走四步，又想：她不来我要怎么办？

走到第五步的时候，唐僧发现自己已经原地转了三圈。

孙悟空：“师父，你在画地图吗？”

唐僧：“……闭嘴。”

就在他纠结得快要原地爆炸的时候，宫门打开了。

女王站在门后。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头上没有任何装饰，长发只是简单挽起。

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梨花。

唐僧的心跳瞬间又飙到了一百八。

“御弟哥哥。”女王笑了笑，声音轻轻的。

“陛下。”唐僧双手合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女王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三个徒弟，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禅杖，最后把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通关文牒带了吗？”

唐僧从怀里掏出通关文牒，翻开一看章盖全了，端端正正地盖在指定的位置。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女王。

女王笑着说：“朕说了，不拦你。”

唐僧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谢谢？

谢谢她放他走？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虚伪了？

“陛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贫僧……走了。”

女王点点头：“嗯，一路保重。”

唐僧转身，朝城门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一回头，就看见她红红的眼眶。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可是……

“御弟哥哥。”

身后传来女王的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

唐僧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她，整个人僵得像一尊石像。

“你……”女王的声音顿了顿，“你以后……还会路过女儿国吗？”

唐僧的鼻子一酸。

路过？

西天取经，一去一回，但回来的时候走的是另一条路。

不会再路过了。

这辈子，都不会再路过女儿国了。

唐僧没有回答。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身后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心慌。

他终于忍不住，回过头……

女王站在宫门口，手里捏着方白色的手帕（她还有另一条），眼睛红红的，像兔子一样。

但没有泪落下来。

她看见他回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那么好看，好看到唐僧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疼。

好疼。

唐僧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了。

他想跑回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贫僧不走了，贫僧留下来”。

可是……

他的使命，他的责任，他的取经大业……

唐僧咬咬牙，强迫自己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女王站在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的手帕被捏得皱巴巴的。

她的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但她没有喊他。

她说过，不拦他。

所以她不拦。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上。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陛下！”宫女们惊呼。

女王摆摆手，用手帕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没事。”她说，“朕没事。”

她转身走回宫中，背影笔直，步伐稳健。

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城外：

唐僧骑在白龙马上，魂不守舍。

猪八戒在后面喊：“师父，你走错了，西天在那边！”

唐僧回过神来，调转马头，朝正确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

城楼上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了三步，又回头看。

还是没有人。

“师父，”孙悟空忍不住了，“你到底走不走？”

唐僧没回答。

他又回头看了一次。

这次，城楼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白色的衣裙，在风中飘动。

唐僧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猛地转过头，狠狠一夹马腹，白龙马嘶鸣一声，朝前飞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风景在眼前倒退。

唐僧的眼眶越来越红。

他在心里疯狂念经，念到声音都在抖。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念着念着，他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他念的根本不是经。

他念的是……

“御弟哥哥、御弟哥哥、御弟哥哥……”

每一个字，都是她的声音。

唐僧闭上眼睛，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

两滴。

三滴。

落在袈裟上，落在马背上，落在尘土里。

孙悟空跟在后面，看着师父微微颤抖的肩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小声说：“师父，你要是想回去……”

“不回去。”唐僧的声音闷闷的，“为师不回去。”

“那你哭什么？”

“为师没哭。”

“那你肩膀抖什么？”

“为师……冷。”

孙悟空看了看头顶的大太阳。

算了，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猪八戒在后面小声嘀咕：“师父这是动了凡心啊。”

沙僧：“嗯。”

猪八戒：“你说师父会不会为了那个女王还俗？”

沙僧：“不知道。”

猪八戒：“我觉得会。”

沙僧：“嗯。”

猪八戒：“你除了‘嗯’和‘不知道’，还会说什么？”

沙僧：“二师兄，你话太多了。”

猪八戒：“…………”

师徒四人继续西行。

走了一段路，唐僧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

他擦干眼泪，整理好袈裟，重新变回了那个清冷出尘的得道高僧。

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比女王的眼睛还红。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刮起一阵狂风。

唐僧眯起眼睛，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脸。

“师父小心！”孙悟空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唐僧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又被提了起来。

又是熟悉的感觉。

又是熟悉的配方。

唐僧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怎么又是你？！你不是被打跑了吗？！

“哈哈哈哈！”蝎子精的笑声从头顶传来，“唐长老，本座又回来了！”

孙悟空大怒：“你这妖精，上次饶你一命，你还敢来？！”

蝎子精嘿嘿一笑：“本座这次有备而来！孙悟空，你有本事追上来啊！”

说完，她驾着妖云，朝另一个方向飞去。

孙悟空正要追，忽然听见唐僧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等等。”

孙悟空：“？？？”

唐僧被蝎子精夹在腋下，艰难地转过头，朝女儿国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孙悟空用火眼金睛读出了唇语。

师父说的是：

“陛下，贫僧会回来的。”

孙悟空愣住了。然后他笑了。

“师父，”他小声说，“你终于承认了。”

然后他一个筋斗云翻上半空，金箍棒一挥：“妖精！放下我师父！”

蝎子精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孙悟空的速度比她快多了！

“怎么这么快？！”她尖叫。

“因为老子赶时间！剧本里只写了14年，就必须取得真经”孙悟空一棒子砸下来。

蝎子精闪开，但妖云被打散了，唐僧从半空中掉了下去。

“师父！”孙悟空冲下去接。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金光闪过，唐僧被稳稳地接住了。

不是孙悟空。

是……女王？

不对，是女儿国的护国神鹰，女王养的一只大雕。

大雕叼着唐僧的袈裟，稳稳地落在地上。

唐僧惊魂未定地抬头，看见大雕的脚上绑着一封信。

他拆开信，上面是女王的笔迹：

“御弟哥哥，朕知道你还会被抓的，所以派了神鹰跟着你。别问朕为什么知道，因为你每次离开朕，都会出事。”

“PS：神鹰会一路护送你到西天，你不用还了。”

“PPS：朕不是担心你，朕只是怕你死了没人还朕的手帕。”

唐僧拿着信，手在抖。

不是怕的。

是……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的眼眶又开始红了。

孙悟空落地，看见师父手里的信，凑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沉默了。

“师父，”他说，“这女王，是真的喜欢你。”

唐僧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为师知道。”他说。

“那你……”

“取经。”

“取完经呢？”

唐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孙悟空差点从云头上掉下去的话：

“取完经，为师就自由了。”

孙悟空瞪大了眼睛：“师父，你是说……”

唐僧没有回答。

他重新骑上白龙马，朝西天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另一边，女儿国：

女王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面前是一桌素菜。

两副碗筷。

一副是她的。

一副是空的。

她看着那副空碗筷，忽然笑了。

“御弟哥哥，”她轻声说，“朕等你。”

“朕有的是时间。”

她端起酒杯，对着空荡荡的对面，轻轻碰了一下。

“干杯。”

一饮而尽。

酒入喉，有点苦。

但她笑得比蜜还甜。

因为那封信上，她还有一行字没写：“御弟哥哥，你的手帕，朕看见了。就在你怀里，贴着心口。”

“你骗不了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