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
我终于开了口,带着沙哑和哽咽:“姥爷他……”
没等我说完,姥姥就打断了我:“我知道。”
她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就一滴,从眼角滑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
“他走的时候我没能送他,我那时候糊涂了,什么都不记得。但我现在记得了。我记得他走的那天,天是阴的,院子里的大黑狗叫了一夜,隔天就刮起了大风,然后连着下了好几天雨。”
说着,她闭上了眼睛,眼泪滴落在了枕头上。
然后她接着说:“他说得对,我走他前头,他不受罪。他走我前头,我受罪。”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我,湿漉漉的。
“但我不怕受罪,我还有家人那。”
随之,堂屋里的光开始变暖,一切恢复成了最初的模样。
八仙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碗冒着热气的粥,上面飘着几颗红枣,碗旁边搁着一双竹子做的筷子。
姥姥撑着炕席坐了起来,看着那碗粥出神。
“你姥爷熬了一辈子粥,从来不放糖,就放红枣。他说红枣甜,不用放糖。”
说着,她端起那碗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有些烫,她就吹一吹又继续喝。
喝完一口,她抬起头看着我,却又问了一遍。
“你姥爷呢?”
这次我没有犹豫。
“他走了……跟孙悟空走了。”
姥姥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她就咳了起来,咳了好一阵才停,脸都咳红了。
“孙悟空……”
她重复了一遍,无奈摇着头:“他就喜欢孙悟空,年轻的时候老跟我讲孙悟空的故事,讲得唾沫星子乱飞。我说你都讲了一百遍了,他说一百遍你也记不住,我再讲一遍。”
说罢,她放下粥碗,靠在被子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屋顶中央。
“他走的时候,疼不疼?”她问。
“不疼,他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走的。”
姥姥点了点头,她拿起我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然后她的手盖在我的手上,轻轻地拍着。
“那就好……那就好……”
我在姥姥身边坐了很久。
粥凉了,红枣沉到碗底,米汤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姥姥把碗推到一边,靠着被子,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她的手还盖在我的手上。
然后院子里的那些鸡鸭陆陆续续在大黑狗的带领下走进了堂屋。
所有的动物就像是有了某种感应,围在屋子里,不约而同看着姥姥。
姥姥睁开眼睛,看了看大黑狗,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大黑狗的眼睛眯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老黑,你还认得我?”
大黑狗叫了几声,然后它的尾巴又摇了摇,摇个不停。
姥姥从炕上慢慢挪动着身子,打算下炕,她先把脚垂到炕沿下面,摸索着找到了那双黑布鞋。
站起来的时候扶着炕沿,小心翼翼地,双手还在打颤。
她在屋子里颤颤巍巍缓慢地走着,打量着老房子里的一切,似乎回忆起了她和姥爷的点点滴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