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家的老房子在山脚下,土墙青瓦,院子很大,左边是鸡圈右边是鸭棚,中间一条石板路通到堂屋。
堂屋的门槛很高,小时候我每次进门都要先迈左腿再迈右腿,姥爷说我像只瘸腿的兔子。
堂屋左边是灶台,右边是炕,炕上铺着一层竹席,夏天睡上去凉凉的,冬天姥爷会在席子底下塞一个热水袋,我钻进去的时候脚丫子碰到热水袋,烫得缩回来,他就笑着说说:“慢慢来,别急。”
后来坡下的老房子都拆了,该搬走的搬走,该翻新的翻新,就姥爷和姥姥死死地守着自家的破房子,不愿意离开。
这里他们住了一辈子,从我太姥爷那一辈儿开始,就是在这个土坡山脚下,有一年大雨,后院儿山体滑坡,掩埋了一大片菜地,屋顶坍塌,大大的老式柜子上堆满了泥土。
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
月光把窗帘照得半透明,能看见窗帘上的花纹,碎花的,小朵小朵的,好像蒲公英。
我盯着那些碎花看了许久,看着看着,它们好像开始动了。
花纹自己缓慢蠕动,像极了水里的墨,慢慢散开,又重新聚拢。聚拢之后变成了一扇门的形状。
一扇很旧的门,木头门板,门环是铁的,锈成褐色了。
是老房子的堂屋门。
我想眨眼睛,但眼皮很沉,跟被人按住了一样。
我想动手指,手指也动不了。整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从胸口到四肢,沉甸甸的。
这一刻,我极困,身子似乎不受控制一般地往下坠,一直往下坠。
坠到最底的时候,我听见一声狗叫。
很远的狗叫,隔着什么东西传过来的,闷闷的。
但那个声音我认得,是姥爷家的那只大黑狗,嗓门粗,叫起来像人在咳嗽,一咳就是三声。
然后我听见了鸡叫,似乎是母鸡受惊时的那种叫,嘎嘎的,扑棱着翅膀。还有鸭子的叫声,嘎嘎嘎嘎乱成一团。
我想睁眼,但眼前已经是亮的了。
灰蒙蒙的天,阴沉沉的,看不到太阳的暖意。
我站在一条石板路上,两边是矮墙,墙头上长着瓦松,一丛一丛的。
空气里有柴火味和鸡粪味,还有一种老木头被太阳晒久了散发出来的那种干燥的、微微发甜的香气。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穿着一双白球鞋。
我疑惑地抬脚往前走,石板路的尽头是院门,铁门锈得厉害,下半截被大黑狗蹭得发亮。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我侧身挤进去的时候,肩膀碰到了门板,铁锈蹭到衣服上,留下一道褐色的印子。我抬手想拍掉,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院子里站着鸡和鸭子全都不动了,好几只乱七八糟的堵在一起,似是被按了暂停键。
大黑狗趴在狗窝前面,下巴搁在地上,眼睛看着我。它的眼睛是黄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
我下意识地吞咽了下口水,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萦绕上全身。
我小心翼翼地往堂屋里走,石板路两边的泥地是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但没留下脚印,很诡异,我是飘过来的吗?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一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