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是去年十月份走的。
内脏衰竭本来维系了两年,最终还是没撑到迎来2026年的新年。
那期间我在外地,签了一个配音项目,合同上写着“中途退出需赔偿违约金”。
我跟公司说能不能找人替,公司说合同签的是你的名字,你本人不来就违约。
我跟大姨打电话说能不能等我几天,大姨沉默了很久,说:“你姥爷等你。”
可最终,我还是没赶上。
我到的时候姥爷已经穿好了寿衣,躺在堂屋的门板上。
大姨说他走之前一直在看门口,后来就不看了,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就没了。
我妈说那是他在叫人,叫的是我的小名。
后来我听我妈说,我姥爷走之前最记挂的就是我,我们这些同辈里,就我没结婚,就我工作不稳定。
他走之前,坚持给我妈塞了几张皱皱巴巴的红票,说那是给我的……
我听到的时候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流,姥爷看到了所有孩子的婚礼,唯独缺席了我的……
我站在门板前面,看着姥爷的脸。
他看起来很小,比活着的时候小了一圈。
寿衣太大了,袖口空荡荡的。
我没有哭,就那样呆呆地看着。
大姨在旁边哭,二舅站在门口抽烟,我妈靠在我爸肩膀上哭。
我只是站在那里,觉得这件事不对,姥爷不应该躺在这里,他应该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戴着老花镜刻木头,刻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大黑狗,说一句“这狗又胖了”。
我伸手摸了摸姥爷的手,凉的。
我把他的手塞回袖子里,转身去了院子。
大黑狗趴在他的窝前面,下巴搁在地上,眼睛湿漉漉的。
我蹲下来摸它的头,它的毛很硬,扎手。它就那么趴着,偶尔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像叹气。
后来我妈说那段时间我变了,变得不爱说话,整天对着电脑,写了删删了写,一个字都没发表过。
她说得不对,其实我写了很多,写了一整个文件夹,但每一篇的开头都是“我姥爷”……然后就写不下去了。
不是没东西写,是太多了,挤在一起,如同堵车,谁都不让谁先过。
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台灯。
床头柜上放着姥爷生前做的最后一个木雕,一只猴子,还没刻完。
尾巴是直的,如同一根棍子。
姥爷刻了一辈子木雕,柜子里都摆满了,十二生肖、八仙过海、关公像、弥勒佛,唯独没刻过孙悟空。
我问过他为什么不刻,他说:“孙悟空不好刻,刻不好就成猴子了,孙悟空是孙悟空,猴子是猴子,不一样。”
这只没刻完的猴子是他去世前两个星期刻的。
大姨收拾遗物的时候翻出来的,拿给我的时候说:“你姥爷就这点东西留给你了。”
我接过来的时候发现猴子的眼睛已经刻好了,圆圆的,亮亮的,不知道用了什么漆,光线照上去的时候会反光,栩栩如生。
我拿起那只猴子,拇指摸了摸它的眼睛,木头的触感是温的并不凉。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刚好照在猴子的脸上。它的眼睛在月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一瞬间,漆面反光的角度变了,仿若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转了一下。
我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木头纹路,一圈一圈的,似是年轮。
我把猴子放回床头柜,关上了灯。
躺下去的时候听见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了三声就停了。
之后就是我迷迷糊糊的,好像有风,吹得窗框响,吱呀吱呀的。
似乎是老房子,记忆在脑海里若隐若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