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等热水烧开。
走廊的白墙在深夜被灯光照的略微诡异,墙根有些墙皮已经脱落,坑坑洼洼的。
我单独站在热水器前,人还有些呆滞。
“晓晓,你姥姥可能不行了。”
大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颤抖难以掩盖,疲惫又带着哭腔:“大夫说让准备后事,该通知的都通知一下,我看你半天没回来,就直接给你打电话了。”
热水机“嘀”的一声响了,水烧好了。
我伸手去按那个出水按钮,手指按上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晓晓?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愣神沉默后,我回了一句,这一句我自己听着都空洞无力。
热水流进杯子里,热气扑上来糊住了我的眼镜片。
我看不清对面墙上印着的我的模糊成团的影子。
挂掉电话之后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扎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马尾辫。
她一直在看她手背上的输液贴,翻来覆去地看,好像那是什么稀奇东西。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直到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朝我笑了一下。那笑容皱巴巴的,可双眸却很有精神。
我想起了我姥姥。
她以前也是这样笑的,眼睛先弯,嘴角再翘,整个人看起来和蔼又精神。
从我还没记事的时候,妹妹出生后,就是姥姥在带我。
这么多年过去了,儿时的记忆似乎被掩埋在了最深处,我回忆不起来,就算是想起来点什么,也都是模糊的碎片。
唯独姥姥的笑,好像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在替我驱赶那些大人们所说的大马猴。
后来她病了,笑容就变了,有时候是眼睛弯了嘴角没动,有时候是嘴角翘了眼睛是空的,一切似乎都在慢慢的错位。
我没有喝那杯热水。
我把杯子放在椅子扶手的凹槽里,去护士站办了手续,拿了那张病危通知书。
护士把单子递给我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的表情不太对。
回家的公交上人很多,我被挤在车厢中间,高高的扶手够不着,只能靠膝盖抵住旁边的柱子来保持平衡。
对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一顶藏青色的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
他的鼻子很大,鼻梁上有一颗痣。
姥爷鼻梁上也有一颗痣。
我盯着他看了三站路,他在第四站的时候抬起头来,摘掉帽子擦汗,居然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五十岁出头,比我还精神。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皱了皱眉,换了个座位。
我在下一站下了车,其实还有多少站才到家我不知道,但我实在站不住了。
这个时候的风很大,灌进领口里,我缩着脖子走了半条街才想起来,我好像坐错车了……
我只能掏出手机,叫了个滴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自己的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看的出神,脑子里在想我的姥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