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号角响起时，整座华山都在颤抖。

那声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

东南西北，上下四方，号角声从天穹各处同时灌入，盖过了整座山。

孙悟空从圣母宫屋脊上一跃而下，战靴砸碎了庭院里最后几块完好的青石砖。

他落地的瞬间，耳朵里那根细如绣花针的铁棒已经跳了出来。

他伸手一抄，如意金箍棒迎风暴涨。

一万三千五百斤的精铁棍身在他掌心震动，棍上那些沉寂了五百年的古老花纹被妖力催发，亮起赤红色光芒。

孙悟空单手将铁棒往肩上一扛，大步朝华山最外围的结界入口走去。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很稳。

暗金色的锁子黄金甲在他身上重新组装完毕，甲片碰撞发出连串金属脆响。

走到庭院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进去，把灯点了。”

身后没有应答。

但他听见了脚步声。

轻而稳的脚步声，朝着殿内的方向走去。

孙悟空咧了咧嘴，迈出院门。

华山结界最外围。

九天之上，铁甲如潮。

十万天兵排成的军阵覆盖了整个天穹。

银色铠甲在乌云间反射寒光，从地面望去，像银河横在天上。

四大天王各据一方。

东方持国天王抱着琵琶，琴弦上缠绕着能撕开空间的音波法则。

南方增长天王手握青锋宝剑，剑身上流转着雷火。

西方广目天王盘着一条赤龙，龙尾甩动间撕裂了好几团厚重的积雨云。

北方多闻天王擎着混元珍珠伞，伞面半开，镇压之势笼罩了方圆数十里。

阵眼正中央。

李靖的玲珑宝塔悬浮在半空缓慢旋转。

宝塔每转一圈，底部便释放出一道金色的法阵光环，将十万大军的灵力汇聚成一个浑然一体的杀伐大阵。

哪吒踩着风火轮悬在最前方。

火尖枪斜指华山，枪尖的赤红火光逼得脚下云层翻卷。

三太子盯着山下那个独自走出结界入口的身影，眼里发亮。

“爹，他出来了。”

李靖面色凝重，没有回话。

他举起玲珑宝塔，塔身金光流转，映得那张脸更冷。

孙悟空走到了结界入口正前方。

金箍棒从肩上取下，棍尾重重杵在脚边的碎石地面上。

一声闷响。

以棍尾落地点为圆心，地面向外崩开数十道放射状的裂缝。

碎石飞溅，尘土冲天。

最前排的天兵阵脚大乱，被这声响震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

孙悟空站在裂痕的中心，仰头看向那十万银甲。

他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

暗金色战甲在妖力催动下亮起强光，周身煞气朝四周压去。

这道气息里，没有半分佛门的慈悲。

没有半分斗战胜佛的克制。

只剩下属于花果山美猴王的凶性。

五百年前，这股气息曾经让整座凌霄宝殿为之震颤。

齐天大圣回来了。

哪吒的风火轮接连炸响，三太子再也按捺不住，火尖枪一抖，整个人化作一团烈焰朝山下俯冲而来。

孙悟空眼皮都没抬。

金箍棒从地面挑起。

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铁棒在他手中抡出一道凶狠的弧线，悍然抽在哪吒风火轮的正面。

金属碰撞声震碎了周围数百丈内所有云层。

哪吒被这一棒震回半空。

风火轮上出现了一道明显的凹痕。

三太子在空中翻了七八个跟头才稳住身形，一口鲜血喷出来洒了满身。

一棒。

只用了一棒。

李靖握着玲珑宝塔的手一下攥紧。

玲珑宝塔的金光映着他紧绷的脸，那双一向沉稳的眼里，第一次露出惊色。

十万银甲压境，可山下那道扛棒而立的身影，仍让人觉得，这漫天神兵未必压得住他。

“全军听令！”

李靖将玲珑宝塔高高举起，宝塔光芒暴涨，“天罡北斗阵，合围！”

十万天兵同时动了。

银色的铁甲洪流分成七路，从七个方位朝华山合围而来。

每一路都有过万兵力，配合四大天王的法器形成连环绞杀之阵。

漫天的法术光芒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火球、冰锥、雷弧、风刃，密集到连空气都被挤压得变了形。

孙悟空不退反进，面对那法术洪流，他只是吸了口气，将金箍棒向天一指！

“给俺——破！”

一声吼出，棍尖迸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气浪，向四周扩散。

那片法术洪流撞上气浪后，迅速消散！

十万天兵的合击，竟被他一棍指天，生生捅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这一下，比刚才一棒击退哪吒，更让漫天神将心生惧意。

金色的身影一头撞入军阵，所到之处只剩下漫天碎甲与残兵哀嚎。

但他始终没有远离华山。

他的活动范围被死死限制在结界入口方圆百丈之内。

因为他的身后就是圣母宫。

他退一步，天兵就能近一步。

一步都不能退。

圣母宫内殿。

杨婵盘膝坐在那盏沉寂已久的宝莲灯前。

那是一盏古朴的青铜莲花灯。

灯身斑驳，莲瓣上刻满了已经模糊不清的上古符文。

灯芯通体莹白，细如发丝，散发着温润而深沉的光。

杨婵双手结印。

本源灵力开始从她的丹田不断涌出，顺着经脉灌入掌心，再从掌心注入那盏灯身。

宝莲灯的青色光芒缓缓亮起。

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点萤火。

随着杨婵不断加大灌注的力度，那点萤火迅速膨胀、扩散、暴涨。

青色的光柱从灯芯中喷涌而出，冲破殿顶的琼瓦，直射九天。

这道光柱像一根擎天巨柱，将整座华山笼罩在一层柔和却坚韧的光幕之下。

外面正在厮杀的天兵一头撞上这层光幕。

法器砍上去，没有裂纹。

法术轰上去，被完美吸收。

光幕之下，李靖脸色骤变。

“宝莲灯！”

他声音都变了调，“传令全军，避开光幕！那是上古创世神器，硬碰会反噬！”

命令传下去。

十万大军的攻势被迫从全面合围转为外围封锁。

他们困不住那只猴子，也打不破那层光。

然而，李靖并不慌乱，反而抬头看向天穹深处，像是在等什么。

华山结界内。

殿外的厮杀声被宝莲灯的光幕隔绝大半，只剩下沉闷的震动从地底传来。

杨婵悬浮在灯芯上方半尺的位置。

青色的光芒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神情沉静，双眼紧闭，唇色因法力持续输出而发白。

她感觉得到他。

宝莲灯的光幕与外界相连，她能模糊地感知到那只猴子正在光幕之外厮杀。

每一次金箍棒挥出，她的灵识都会跟着跟着震动。

每一次他被法器击中，她的心口都会传来钝痛。

但她没有分心。

她的法力一刻都不能断。

这层光幕一旦消失，十万天兵就会直接碾过来。

她察觉到额角有了变化。

她感觉到了。

一缕头发从乌黑变成了银白。

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片刻之间，鬓角已染上白色。

这是透支本源的征兆。

宝莲灯是上古创世级别的神器，寻常仙家根本无法驱动。

即便是杨婵这等本源深厚的神女，强行催动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杨婵睁开眼。

青色的光芒映在她的瞳孔里，让她眼里的决意更清晰。

她继续加大灌注力度。

光幕瞬间又厚实了一层。

外面。

孙悟空一棒横扫开三名持戟天将，趁着空当回头看了一眼。

宝莲灯的青光穿透光幕，将圣母宫内部照得通透。

他看见了杨婵悬浮的身影。

也看见了她鬓角那几缕，在青光映照下很显眼的银白。

他眼里一沉。

他咬碎了后槽牙。

比刚才更重的杀意压着他的理智，几乎逼得他转身冲回去。

他不能退，她不能停。

他们被困在了一个死循环里。

这才是天庭真正的杀招——围而不攻，耗死他们！

也就在此时，那道银色神光终于落下。

那道光冷得刺骨，压得人喘不过气。

孙悟空甚至不用回头，光是那道熟悉的锋锐气息，就让他周身的妖力瞬间凝滞了一刹。

三尖两刃刀。

清源妙道真君，杨戬。

银光在华山上空停下，化作一道身披银甲、神情冷肃的身影。

杨戬手持三尖两刃刀，面无表情地悬浮在天兵阵前。

他没有看被围困的孙悟空，也没有看光幕下的圣母宫，只是冷冷扫过狼狈不堪的十万天兵。

“司法天神在此，尔等，退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无法违抗的法则之力，清晰地传遍了整片战场。

四大天王面面相觑，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李靖脸色铁青，强行催动玲珑宝塔，顶住那股威压，高声喝道：

“真君！此乃玉帝圣旨，捉拿妖猴，干系三界安危，你……”

“我再说一遍。”

杨戬终于将目光转向李靖，他眼里没有半点波动。

“退下。”

两个字，却像带着天道之威。

李靖只觉得一道无法抗衡的巨力压在神魂之上，玲珑宝塔的金光都黯淡了几分。

他死死咬着牙，最终还是不甘地挥了挥手。

“鸣金，收兵！”

十万天兵立刻后撤，很快退到百里之外，只敢远远观望。

华山之巅，一时间只剩下对峙的两人，以及光幕下的杨婵。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歪着头，打量着这个五百年未见的老对手。

“三眼仔，比以前派头还大啊。”

他咧嘴一笑，露出牙齿，“怎么，今天也是替玉帝老儿跑腿，来抓俺老孙？”

杨戬没有理会他的挑衅。

他的目光穿透孙悟空，直接落在了下方的宝莲灯光幕上，声音冷了下来。

“我来，是拿她。”

随即，他额间的第三只眼——天眼，缓缓张开。

一道金色神光射出，直直照在青色光幕上。

那道神光并未正面轰击，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渗入光幕的能量节点，强行切断了杨婵与宝莲灯之间的灵力联系！

圣母宫内，杨婵身形剧震，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鬓角的银发又多了一片。

宝莲灯的光芒瞬间熄灭，她从半空中坠落下来，强撑着没有倒下，惊愕地抬头望向天空。

外面。

孙悟空脸上的笑容一下消失。

他明白了。

清场，不是为了放过他。

是为了对他最在意的人痛下杀手。

“杨——戬！”

一声怒吼，震得天顶发颤。

金箍棒卷着妖气与杀意，带出一道黑影，朝杨戬头顶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