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外那场撕毁圣旨的风波,不过半个时辰,便传遍了三十三重天。
凌霄宝殿内连下三道金令。
托塔天王李靖领旨挂帅,哪吒三太子为先锋,四大天王各率本部兵马,十万天兵即刻开拔,直奔下界华山。
消息顺着天庭各路传讯法阵迅速扩散。
这已不再是杨戬的私人恩怨。
这是凌霄宝殿以天道之名发动的围剿。
华山。
圣母宫院中。
孙悟空的战靴砸在青石地砖上,震碎了两块砖角。
他从南天门一路打回来,连筋斗云都没落稳,携着未散的妖气落进院子里。
暗金战甲上还沾着太白金星銮驾碎裂时溅出的金漆碎屑。
杨婵站在殿门台阶上。
就在刚才,她腕间那截与他心意相通的桃木枝突然发烫,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
同心枝突然发烫时,杨婵指尖颤了一下。
那不是错觉。
是另一颗心脏最直接的情绪,隔着三界传进了她的神魂。
没有清晰的画面,只有轰鸣与金铁碰撞碎裂的声响。
只有汹涌的杀意和怒火。
以及……一句模糊却强硬的话,混在嘈杂的人声里,传到她心里。
“俺在,谁敢动她!”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种问题问到齐天大圣头上,本就没有意义。
他做事从来不需要理由。
或者说,她就是唯一的理由。
杨婵只是站在那里,素白裙摆被夜风掀起。
看着他落地、站稳、抬起那张雷公脸冲她咧嘴一笑。
那笑里没有对祸事的畏惧。
只剩得意。
“圣旨撕了。”
孙悟空收起金箍棒塞回耳朵里,拍了拍手上的金漆碎屑,大步走上台阶。
“那老头的銮驾也砸了,破铜烂铁一堆,不值几个钱。”
他一屁股坐在台阶最高处的石墩上,两条腿随意叉开,仰起脑袋看向杨婵。
火眼金睛亮得惊人。
“以后谁再敢拿那破纸来你面前晃,俺把他的手一块撕了。”
杨婵垂下眼帘,看着面前这个浑身都是战斗痕迹却毫不在意的大妖。
他的左手掌心还有一道被天道法则烙印烧穿的焦黑伤口,皮肉外翻,金色的佛血已经凝固成暗沉的硬壳。
那是撕碎圣旨时被法则反噬留下的代价。
杨婵蹲下身,拉过那只满是伤痕的大手。
孙悟空的手指条件反射地往回缩。
杨婵握得更紧,直接将他的手掌翻过来摊开在自己膝盖上。
“疼吗?”
她抬眼看着他,声音很轻。
孙悟空愣了一下,耳根一下红了。
他扭过头不看她,硬撑着说:
“这点小伤算什么?俺老孙在八卦炉里烧了四十九天——”
话没说完。
杨婵从袖中抽出那方沾着暗金佛血的云锦帕,垫在他掌心上,包住那道伤口。
帕子上还残留着他前几日的血迹。
旧伤叠着新伤。
孙悟空的话梗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院外远处传来号角声。
那声音穿透层层云海,从三十三重天传来,像利器划过云层。
十万天兵正在集结。
孙悟空抬头望向声音来处,金瞳里的笑意散尽。
他站起身,伸手一把抓住杨婵的手腕。
“跟俺来。”
杨婵没有问去哪。
孙悟空拽着她穿过庭院,几步跃上圣母宫最高处的飞檐翘角,落在覆着薄霜的屋脊上。
夜风很冷。
华山之巅是三界最靠近天穹的凡间之地。
脚下是万丈深渊与茫茫云海。
头顶是无尽的黑暗苍穹。
远处天际线上,暗紫色的雷光已在厚重云层深处翻滚,翻涌不止。
孙悟空在屋脊上盘腿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杨婵提着裙摆在他身侧坐好。
瓦片上的薄冰被她的体温融化,渗出一小片水渍。
两人并肩而坐。
沉默了许久。
远处的号角声越来越紧。
一声声号角穿过云海传来,连脚下的屋脊都像透着寒意。
杨婵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比如让她别怕,或是交代几句后事。
可孙悟空只是盯着那片翻滚的雷云看了许久,开口。
“凡间有个地方叫长安。”
杨婵侧过头看他。
“俺当年跟那唐僧路过那儿。那地方很热闹,街上全是卖吃食的摊子。有一种面条比金箍棒还长还宽,那帮凡人扯着面条甩来甩去跟耍杂技一样。”
孙悟空两只手比划着,用力过猛差点从屋脊上滑下去,赶紧稳住身形。
“还有一种饼,又圆又厚,里面塞满了切碎的牛肉,咬一口满嘴流油。俺当时变成个小和尚偷吃了三个,那卖饼的老头追着俺骂了半条街。”
杨婵嘴角弯了弯。
“俺也去过长安的灯会。”
孙悟空搓了搓手指,声音低了些,“等这事完了,俺也去那儿带你逛。糖葫芦一条街一条街地吃,灯会也带你慢慢逛。”
他越说越起劲,两只手比划个不停。
“还有一种东西叫风筝,用竹篾扎个骨架糊上纸,拴根绳子就能迎着风放上天去。”
“俺见过有人把风筝做成猴子的样子……不好看,一点都不像俺老孙。”
杨婵听着他说起那些凡间琐事,视线落在远处那片正在酝酿雷暴的天际。
他没有说“未来”。
他只是在说长安,说面条,说一个不像他的猴子风筝。
可他说的每一句,都在描出一个没有天庭、没有枷锁的日子。
杨婵没有打断他。
她只是轻轻靠过去,把脸靠在他肩上。
孙悟空的话语停住了。
他定住了。
他连呼吸都忘记了,金瞳盯着前方,脖颈僵得转不过来。
杨婵靠上来的那一侧肩膀,隔着战甲都能感受到微凉的触感。
她刚一靠上来,他半边身子都僵了。
他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肩膀,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杨婵闭上眼睛。
手指不自觉抓住了他粗布衣角。
攥得很紧。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她散落的几缕长发,拂过孙悟空暗金色的战甲边缘。
两人谁都没有理会。
风吹乱了发丝,两人的呼吸也乱了。
谁都没有去理会。
良久。
杨婵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半块残缺的古玉。
玉色柔润,边缘的断口却粗粝,显然是被蛮力掰断的。
玉面上刻着很古老的仙家符文,散出温和而稳定的护心法力。
瑶姬仙子的遗物。
杨婵母亲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件东西。
杨婵拉开孙悟空的衣襟,将那半块玉佩塞进他贴身内衬的最深处,用力按在了他左胸心口的位置。
古玉贴上发热的皮肤,散发出柔和的暖光。
孙悟空低头看着她的动作,喉结滚了一下。
“这是……”
杨婵看着他:“我母亲留下的。”
杨婵收回手,语气很轻。
“能挡一次伤及心脉的致命伤。只有一次。”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说他堂堂齐天大圣,用不着这个。
但那块古玉传来的温度正顺着他的心脉向四肢蔓延,让他后背猛地绷紧。
那是一个母亲留给女儿的最后一道保命手段。
现在这个女儿把它给了他。
孙悟空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偏过头,用力吸了吸鼻子,将视线投向远处正在翻涌的乌云,眼里的酸意被九天寒风吹散。
远处天际线上,号角声一下密集起来。
云层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缝隙中,无数银色的铁甲铺满了整片天空。
十万天兵。
四大天王的战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巨大的黑色“讨”字异常刺眼。
哪吒踩着风火轮悬在最前方,手中火尖枪赤光明灭,映得半边天幕发红。
李靖的玲珑宝塔悬浮在阵眼位置,缓缓旋转,将十万大军的法阵连为一体。
这不是只为围剿而来。
他们是奔着彻底毁掉华山来的。
孙悟空站起身。
夜风吹得他衣摆翻动。
他低头看着仍坐在屋脊上仰望他的杨婵。
月光从云缝间落下,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劝阻。
她只是安静看着他,想把他的样子记牢。
孙悟空咧开嘴,冲她笑了。
露出两颗虎牙。
那笑容依旧张扬,和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没什么两样。
他从耳朵里摸出那根绣花针。
铁针迎风涨大,转眼变作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如意金箍棒。
暗金色的棍身横在身前,上面的花纹在妖力催动下泛起赤红光芒。
“等俺回来。”
孙悟空用金箍棒的棍尾轻轻敲了敲杨婵头顶的发髻,动作很轻,与他周身的煞气显得格外不一样。
“糖葫芦的事,俺说话算数。”
大妖脚底踏碎屋脊上最后一块完整的瓦片,身形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暗金色流光,直刺夜空,直冲那片银甲铁海。
杨婵独自坐在屋脊上,仰头目送那道金光没入浩荡天军之中。
风卷起她的裙摆和长发,月色下,她显得更单薄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母亲的玉佩不在了。
那份贴身多年的重量忽然没了,她心口也像缺了一块,微微发冷。
但她又觉得心里发烫。
因为她知道,那块玉正贴在另一个人的心口。
它会贴着他的心口,陪着他落进那片最危险的战场。
远处的天空响起了第一声巨响。
金色的佛光与银色的天兵法阵在云海深处正面撞上,炸开一片照亮半个凡间的强光。
杨婵站起身,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袍。
转身走下屋脊,快步回了圣母宫内殿。
她走到那盏许久未亮的宝莲灯前,盘膝坐下。
双手结印,本源灵力开始向灯身注入。
宝莲灯的青色光芒缓缓亮起,从圣母宫内冲天而起,将整座华山笼罩在一层柔和却坚固的光幕之下。
他在外面打。
她在里面守。
谁都不是谁的附属。
这是他们共同的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