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外的云路上,太白金星的八宝銮驾正缓缓行进。
六匹白鹤拉着车辇,金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銮驾两侧各列了二十四名持戟天兵,银甲齐整,步伐沉稳,排出一副正经八百的天庭仪仗。
太白金星坐在銮驾正中,膝盖上搁着那道刚拟好的赐婚圣旨。
金色绢帛卷得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烫着天道法则的烙印,散发出微弱的金色辉光。
老头子脸上挂着标准的公务笑容,两只手却在宽大袖袍里头不停地搓。
掌心全是汗。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给人送过无数道圣旨。
册封的、嘉奖的、降罪的,什么都送过。
唯独这一道,让他后脊梁骨发凉。
赐婚杨婵。
下嫁玄武星君。
这道旨意的真正目的,满天庭谁看不出来。
无情道,断七情六欲。
说白了就是把华山三圣母活生生塞进一座比华山更寒冷百倍的棺材里,用天婚的名义彻底钉死。
太白金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前方那座巍峨的南天门。
云路还很长。
他紧紧攥着圣旨,用力到骨节凸起,只盼着能把圣旨往华山一放,掉头就跑,别的一概不管。
可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他已经预感到,这趟差事,八成是回不来了。
因为这三界之中,有一个疯子。
这个疯子,五百年前敢一棍子把凌霄宝殿的屋顶掀了。
现在要抢他的人,这疯子能干出什么事来,太白金星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銮驾继续前行。
南天门的轮廓越来越近。
太白金星正准备催促白鹤加快速度,尽早脱离这段要命的真空地带。
就在这时,空气,突然停了。
没有任何征兆。
风没了。
云不动了。
连白鹤翅膀扇动的声音都被直接掐断。
太白金星满头白发根根倒竖。
骇人听闻又无比熟悉的滔天煞气,从銮驾正前方的云层深处骤然爆发。
那煞气浓烈至极,夹杂着花果山独有的野性腥味与要将虚空燃烧殆尽的狂暴妖力,宛若一座无形的大山兜头扣下,将整支仪仗队碾压得溃不成军。
六匹白鹤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发出凄厉的悲鸣,挣脱金索四散而逃。
失去牵引的八宝銮驾在半空中剧烈摇晃,太白金星一个没坐稳,整个人从座位上滑落,后背重重砸在车板上,老腰差点断成两截。
二十四名持戟天兵更加狼狈。
站在前排的八个直接被那暴力气浪掀翻出去,银甲在半空中哗啦啦散架,兵器脱手飞出老远。
剩下的拼命扎稳脚跟,双腿却在控制不住地打颤,连长戟都端不平。
煞气的中心。
孙悟空踏云而立。
不知从哪个方向杀过来的。
没有筋斗云的破空声响,也没有金箍棒砸碎虚空的惯常开场。
他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銮驾正前方不到三丈的距离。
今日的齐天大圣没有穿那件松松垮垮的灰色粗布短打。
他穿着那套暗金色的锁子黄金甲。
每一片甲叶都被妖力激发到了极限,暗金色的光芒在他身上疯狂流转。
甲胄的边缘翻卷出肉眼可见的灼热气浪,将周围的云层烤得焦黄蒸腾。
如意金箍棒横在身前。
一万三千五百斤的精铁棍身嗡嗡作响,铁棒上刻着的花纹在妖力催动下浮现出暗红色的凶煞光芒。
这不是佛门尊者该有的模样。
这是五百年前那个把十万天兵杀得片甲不留的妖王。
太白金星从銮驾地板上挣扎着爬起半个身子,抬头看见那张雷公脸的刹那,两条老腿当场软成了面条。
孙悟空的面部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往日的嬉笑怒骂,也没有大闹天宫时的张狂嚣张。
他的脸是冷的。
冷到让太白金星想起了当年被压在五行山下之前,这只猴子独自站在十万天兵的尸山血海之上时的模样。
那双火眼金睛布满密集的血丝。
金色的虹膜被一层暗红色的怒意彻底浸染,瞳孔收缩到近乎针尖大小。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太白金星身上。
他在看銮驾。
准确地说,他在看太白金星膝盖上那卷散发着柔和金光的圣旨。
同心枝已经把消息送到了花果山。
每一个字都送到了。
赐婚。
杨婵。
玄武星君。
无情道。
三日之内完婚。
孙悟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听到了三个字。
别人。
浇水的陶罐在他手里碎成了渣。
他甚至没有告诉她自己要干什么。
大妖直接将所有妖力灌注四肢,一步跨出水帘洞,直接划破花果山到南天门之间的千万里虚空。
现在他就站在这里。
挡在赐婚銮驾的正前方。
太白金星瘫坐在銮驾里,满脸灰白,嘴唇哆嗦成了一团,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
老星君明白将要发生什么。
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大……大圣……”
太白金星勉强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朽只是……奉旨宣诏……这圣旨乃是玉帝陛下……”
孙悟空动了。
他没有说话。
金箍棒从身前横过来的姿势变成了单手下劈。
一万三千五百斤的精铁重器在妖王手中轻若无物,伴随划破天穹的呼啸声,狠狠砸向八宝銮驾的正前方。
没有对准人。
铁棒砸在銮驾前端那块镶嵌着金龙浮雕的车辕上。
整座用天界玄铁打造的华贵车辇,在金箍棒面前脆得跟纸糊的没区别。
车辕当即爆碎。
恐怖的冲击力顺着车体向后传导,镶金嵌玉的车板寸寸崩裂。
琉璃窗碎成漫天飞舞的彩色碎片。
锦缎帘幔被气浪撕成无数条碎布。
太白金星连人带座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三个跟头,狼狈地跌进了一团残破的云絮里。
他怀里紧紧抱着的那卷赐婚圣旨脱手飞出。
金色的绢帛在半空中缓缓展开。
上面每一个烫着天道法则烙印的御笔大字,在阳光下泛着森寒的、威严的金色光辉。
孙悟空左手伸出。
五根粗大的手指准确无误地扣住了那卷展开的绢帛正中央。
金箍棒在右手里竖起,棍尖朝天,妖气冲霄。
大妖低下头,看着掌中那些刺目的金色文字。
赐婚。
杨婵。
玄武星君。
三日之内。
孙悟空的瞳孔缩到了极致。
左手五指同时收拢。
骨节发出连串的脆响。
这双亲手撕碎过十万天兵铠甲的铁拳,毫不犹豫地攥住了那张写满天道法则的金色绢帛。
天道法则的烙印在被触碰的刹那疯狂反噬。
灼热的金色雷火从绢帛表面爆发,顺着孙悟空的五指疯狂攀附,直接烧穿了他掌心的皮肉。
金色的佛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那些冠冕堂皇的文字上。
孙悟空的面容纹丝不动。
他握住圣旨的手不退反进,力道骤然加到最大。
那只攥紧绢帛的拳头用力向两侧暴力撕扯。
写满天道法则的金色圣旨,在齐天大圣的蛮力面前,发出一声刺耳的布帛断裂脆响。
从正中央被生生撕成了两半。
碎裂的金色丝帛宛若漫天飘落的雪片,在南天门外的风中纷纷扬扬地洒落。
每一片上都还残留着尚未干涸的御墨与天道烙印。
可现在这些高高在上的法则文字,被妖王的鲜血浸透,变成了最刺目的讽刺。
残存在云路上的天兵看到这一幕,集体丧失了最后一点战斗意志。
有几个腿软的直接跪在了地上。
太白金星从云絮里探出半颗脑袋,看到漫天飞舞的碎金纸片,老脸绿了,哆嗦着伸出手指指着孙悟空,嘴巴张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反……反了……”
孙悟空抬起右脚。
战靴重重踩在一片飘落在脚边的碎帛上,将那上面“赐婚”二字死死碾进了虚空之中。
他抬起金箍棒。
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铁棒横指凌霄宝殿的方向。
棍身上的暗红色凶光在风中剧烈跳动,映亮了大妖那张毫无温度的面孔。
孙悟空开口。
低沉的声音穿透了南天门内外所有的喧嚣与惊恐,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神仙的耳朵里。
“回去告诉玉帝老儿。”
大妖的嗓音沉得像是从地底翻上来的岩浆,每一个字都烫着不容商量的滚烫温度。
“她不嫁。”
“谁敢来娶……”
孙悟空顿了顿,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笑容里是尸山血海的疯狂。
“俺连他带他的星君府,一起砸成天渣。”
最后一个“渣”字落下,音波如涟漪般扩散。
就在此时!
孙悟空身上那焚天煮海的狂暴妖气,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骤然一滞!
他霍然抬头!
火眼金睛穿透层层云海,望向那无尽的虚空深处。
但一种森寒、幽深、浩瀚、无情的注视感,却自苍穹之顶骤然降下!
犹如九天银河瞬间凝固成冰,倒灌而下,死死锁定在他的神魂之上!
这不是仙威,更不是妖气。
那是一种更高维度的、视万物为蝼蚁的无上意志!
孙悟空的视野里,世界瞬间变了。
飘舞的圣旨碎屑,静止在了半空。
太白金星脸上那惊恐的表情,定格成了一副滑稽的面具。
那些之前还在发抖的天兵,现在变成了一尊尊劣质的泥塑,纹丝不动。
风停了,声音没了,连光线都被冻成了固态。
整个三界,只剩下他一个“活物”。
火眼金睛之中,空无一物。
但孙悟空的妖体本源,那源自混沌四猴的狂性血脉,却在这道意志下不受控制地疯狂战栗!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被天敌盯上后,发自骨髓最深处的暴怒与……兴奋!
这道气息,他太熟悉了!
五百年前,就在他即将一棒砸碎凌霄殿顶,将那玉帝老儿从龙椅上揪下来的时候,就是这道气息的降临,才引来了西天的那尊大佛!
天道。
它在警告!
警告他这个刚刚挣脱枷锁的“变数”,不要越界。
孙悟空笑了。
面对这足以压塌万古的煌煌天威,他非但没有收敛妖气,反而将手中的金箍棒,缓缓举过了头顶。
棍尖,遥遥指向那无尽虚空的意志来源。
“俺老孙被你们关了五百年……”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却像是对着整个天道法则在宣战。
“现在,刚想活动活动筋骨……”
“你也要来管我?”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