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宝殿侧殿。

瑶池的密宴之上，仙雾缭绕，却压不住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

琼浆玉液在琉璃盏中流转。

案台上堆积如山的蟠桃，即便隔着老远，似乎也能嗅到那腐朽气味。

仙乐缥缈，如泣如诉。

满座神仙面带微笑。

王母娘娘斜倚在凤座之上，云袖轻拂，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蟠桃，声音十分温和：

“诸位，想必都听说了华山那桩怪事。”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并蒂桃花，竟开在昔日的诛仙台上。此乃天道示警，变数已生。若不及时拨乱反正，恐非三界之福。”

玉帝端坐于侧，圣颜隐藏在十二冕旒之后，面目模糊，仿佛对这一切漠不关心。

他只在听到“天道”二字时，机械地点了点头，算是批准。

王母的视线扫过下方，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诛心。

“更何况，那斗战胜佛与华山三圣母私情往来，早已不是秘密。要斩断这段孽缘，抚平天道变数，本宫倒有一法。”

她微微一顿，环视众仙。

“北方玄武星君，苦修无情大道，最是清心寡欲。若将三圣母杨婵赐婚于他，既能以天婚大义断了她与那妖猴的痴念，亦可助其勘破情关，早日大道圆满。此乃一举两得的美事。”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无人赞同。

也无人敢反对。

跪在大殿中央的杨戬，浑身一震。

他上报天庭，是因玉简被毁，颜面尽失，更是被那猴子与妹妹的“并蒂桃花”刺痛了心神。

他本意是借天规之力强行拆散他们，让妹妹知晓厉害，回头是岸。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天庭的回应竟是如此……无情！

如此彻底！

赐婚玄武星君？

那不是什么“美事”，那是将杨婵从一座清冷的牢笼，推进另一座冰狱！

杨戬在袍袖下双拳紧握。

王母娘娘的目光转向玉帝，神色威严：

“陛下以为如何？”

玉帝那模糊的面容后，只吐出一个字。

“可。”

仅仅一字，便决定了杨婵的命运。

王母满意地笑了笑，转向太白金星。

“太白，你即刻草拟圣旨，亲赴下界宣诏。三日之内，本宫要三圣母启程，前往玄武神宫完婚。”

“老臣……遵旨。”

太白金星躬身，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

他仿佛已经看见，那根搅得三界不宁的如意金箍棒，将因这道圣旨而再度染血。

宴席继续，仙乐再度响起，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有杨戬，依旧长跪于冰冷的玉阶之上。

他怔怔地看着那些散落的蟠桃皮，看着众仙脸上那一张张虚伪的笑脸，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誓死维护的这个天庭秩序，是何等的冷血与残酷。

他为保护妹妹，不惜与她反目，不惜上告天庭。

最终却亲手将她推向了深渊。

一滴神血，顺着紧握的拳缝滴落在地。

他的信念开始动摇。

华山，圣母宫。

那株并蒂桃花猛地一颤，新绽的花苞边缘，竟凭空浮现一圈焦黑，仿佛被无形的天火灼烧过。

杨婵跪坐在孙悟空身前，指尖悬着一缕仙气，正小心翼翼地梳理他因法力冲撞而紊乱的经脉。

杨婵正在处理孙悟空的伤口，突然感觉到一股极其强烈的法力波动。

她指尖那缕温顺的仙气骤然失控，瞬间溃散。

杨婵脸色一白。

同一时刻，盘膝而坐的孙悟空睁开双眼！

他没有运起火眼金睛，却猛地一怔！

他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感觉”到了。

一种比五指山压顶五百年更沉重、比八卦炉煅烧七七四十九日更炽烈的恶意，正从九天之上直贯而下，似要将他珍视的一切彻底毁灭！

这不是法力，不是神通，而是来自“天道”、“秩序”本身的碾压！

“呵呵……”

孙悟空冷笑了一声。

他没有咆哮，更没有狂怒。

那双火眼金睛里的怒火，反而渐渐平息下来。

五百年的镇压与西行，早已让他明白，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他缓缓抬手，没有去抓杨婵的手腕，而是轻轻握住了她那根因惊怒而微微颤抖的食指。

温热的掌心，将那一点冰凉包裹。

“他们怕了。”

孙悟空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怕你，怕我，更怕我们在一起。”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看似平静的天空，目光直视瑶池。

“这阵仗，不是冲你，也不是冲我。”

杨婵缓缓转头，看着他，神色决绝。

“悟空。”

她的声音十分平静。

“是冲着我们这株桃花来的。”

她反手，十指紧扣，与他掌心相合。

“他们想让它死。”

孙悟空凝视着她，眼中少了对天道的轻蔑，多了几分凝重与战意。

“那就让他们来。”

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的，不再是齐天大圣的狂，而是斗战胜佛的“战”。

“俺老孙倒要看看，是他的天规硬，还是俺老孙的棒子，更能……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