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得太紧。
仙躯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杨婵没有推开这具处于失控边缘的滚烫躯体。
她发现这强悍无匹的妖王正在不受控制地战栗。
彻底透支本源强冲天道杀阵带来的恐怖反噬,正疯狂摧毁着他的五脏六腑。
杨婵反手扣住那条满是血污的粗壮手臂。
指尖触碰处全是被雷火劈开的翻卷皮肉。
她加大力道,半扶半拽地带着这具身躯向内殿深处走去。
满地都是碎木与瓷片。
战靴踩在上面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两人停在紫檀木案台前。
孙悟空双腿骤然失去所有支撑力道。
顺势重重跌坐在旁边的红木矮凳上。
往日傲绝三界的齐天大圣,如今只能弓起宽大的背脊。
脊梁深深弯折下去。
两只生满硬茧的厚大手掌死气沉沉地搭在膝盖上。
雷公脸彻底埋入杂乱带血的金色毫毛之中。
他连呼吸都透着破败。
杨婵毫不迟疑地蹲在矮凳前方。
素白仙裙直接拖曳在沾满泥水血污的地砖上。
她伸出双手去解孙悟空身上那件破碎不堪的暗金战甲。
护心镜的卡扣已被阵法罡风完全绞死。
边缘无数尖锐金属倒刺死死倒勾进皮肉深处。
杨婵指尖刚碰上甲叶边缘。
尖锐的碎金直接在她食指指腹划出一道猩红血口。
孙悟空下意识往后瑟缩肩膀。
拼命想要避开她的触碰。
“别动。”
杨婵手上力道骤然加大。
双手死死按住那块严重凹陷的护心镜。
妖王定在原地。
不敢再有半点挣扎。
杨婵咬紧后槽牙。
双手抓牢卡扣两侧。
毫无预兆地发力向外狠扯。
令人牙酸的皮肉破开声在殿内骤然响起。
整块变形的护心镜被生生拔出。
随之带出的一大蓬灼热浓稠的暗金佛血,直接飞溅在杨婵毫无遮挡的雪白侧颊上。
孙悟空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低哼。
粗大的十指在膝盖上抓出十个极深的指洞。
杨婵连脸上的血迹都未曾擦拭。
直接将那堆破铜烂铁随手砸向一旁的地砖。
她转头拉开案台最底层的抽屉。
摸出一个材质古朴的青玉小瓶。
里面装满母亲瑶姬仙子当年留下的极品伤药。
又顺手端过案角用来清洗药臼的半盆冷水。
将那方惹下大祸的云锦帕浸入冷水。
用力绞干。
杨婵重回孙悟空面前蹲好。
拿着湿帕子开始一点点擦拭那些横七竖八的恐怖血口。
殿内沉静。
博山炉里最后一缕凝神香即将燃尽。
屋外哮天犬发出沉闷的鼾声。
这是他们短暂且极易被打破的安全窗口。
云锦帕拂过血肉模糊的左侧胸膛。
杨婵的动作突兀停滞在半空。
在那些被神雷烧焦的新鲜皮肉下方,孙悟空心脉正上方的位置,盘踞着一道古怪的印记。
那并非刀枪留下的创伤。
一大片暗金梵文深深熔铸进骨骼深处。
纹路错综复杂,化作无数根满带恶意的锁链,死死咬合住最核心的本源心脉。
每一次心跳,那暗纹都会透出压抑的金色冷光。
这种气息充斥着高高在上、断绝一切七情六欲的控制。
杨婵下意识伸出食指。
指尖微弱地触碰了一下那片暗纹边缘。
孙悟空浑身肌肉爆出一阵猛烈痉挛。
孙悟空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从骨头缝里硬挤出来。
“佛骨烙印。”
他没有解释更多,但那三个字本身,就有着万钧的重量,砸得杨婵呼吸一滞。
“灵山那帮秃驴非说这叫无上果位。其实不过是强行钉进骨髓里的一副镣铐。”
大妖艰难地抬起眼皮。
火眼金睛布满触目惊心的血丝。
直勾勾锁住面前蹲着的杨婵。
“这东西……”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寻找着一个不那么示弱的词,“……在逼俺老孙,变回一块石头。”
杨婵不发一言。
将青玉瓶里的药粉倒出。
药粉触及佛血,当即激起一层温润的金光。
光芒下,杨婵看见那双金瞳深处,有某种东西正在剧烈燃烧,却又被更深沉的寂静死死压制。
不同于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火焰,这是一座火山在海底无声地挣扎。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说明那烙印的恶毒。
“五百年。”
孙悟空视线落在那些发光的药粉上。
突兀地开口讲述。
“俺老孙在五行山底下的那个窄洞里,整整趴了五百年。”
杨婵拿着帕子的手轻微地顿了一下。
继续慢慢擦拭伤口边缘的污血。
“渴了只能喝铁水,饿了全靠吞那些能把肠子磨穿的铜丸。”
孙悟空面部肌肉往下狠狠拉出一个难看的表情。
“头顶上全长满青苔。稍微动一下脖子,那座大山就会降下万钧重压,把俺全身骨头全部碾碎一遍。俺就在那泥坑里盯着眼前同一块破石头,足足看了一十八万多个日夜。”
他喘了一大口粗气。
宽阔的胸腔剧烈起伏。
“那时候俺最怕的不是疼。是静得发慌。连只飞过都不敢停下来的破鸟都能让俺老孙发疯。俺那时候就在想,若是哪天能从那里面爬出来,俺绝不再一个人待在那发霉的冷地方。”
战无不胜的妖王。
在深夜的孤灯下,就这么蛮横地把最见不得人的脆弱血淋淋地翻出来给一个女仙看。
荒谬。
也展现出毫无保留的信任。
杨婵听着这些粗直的话语。
那只握着云锦帕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了下来。
帕子上沾满的血污,混着冷水,正一滴滴落在她雪白的裙摆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刺目的污渍。
她却浑然不觉。
孙悟空的每一个字,都是一块新出炉的、滚烫的铜丸,顺着她的耳朵,一路烙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那些话语里描述的黑暗、寂静、疯狂……她何尝不熟悉。
五行山。
桃山。
名字不同,本质却是一座囚笼。
这只桀骜不驯的妖猴,透过那五百年的黑暗,竟窥见了她灵魂最深处的牢笼。
此时,褪去齐天大圣与妖王的光环,他化作一面血淋淋的镜子,照出她真实的模样。
“我懂那种滋味。”
杨婵的声音突然在这方寸之地响起。
冷硬得毫无温度。
孙悟空一愣。
眼瞳极速扩张。
“我懂被镇压的苦,也懂那套规则的吃人。”
杨婵重新抬起手,动作却不再是擦拭。
她用那块湿透的、寒凉的帕子,怀着近乎麻木的力道,重重按在他滚烫的伤口上。
冷热交织的刺痛让孙悟空的肌肉绷紧,但他没有躲。
她的动作毫无预兆,有着当年天兵冲进灌江口时的蛮横。
有着那些神仙穿着战靴,踩烂她家正堂门槛时的理所当然。
那双眸子里,映出的摇曳火光,竟与他记忆深处某个画面重合。
母亲瑶姬被拖出内室时,眼中熄灭的,也是这样的光。
“咯——”
孙悟空的拳头骤然攥紧,骨节发出濒临碎裂的可怕脆响。
“桃山……”
杨婵终于抬起头,语气无波无澜,却比任何讥讽都更伤人。
“那火,烧了四十九天。我在山外听了四十九天。”
她没说听到了什么,但孙悟空那双火眼金睛,却透过她的瞳孔,看到了那座燃烧的山,听见了那绝望的、被天规戒律消音的哭喊。
视线毫不避让地撞进大妖那双因为震怒而完全充血的金瞳中。
“我哥劈开了山,”杨婵看着孙悟空胸口的佛印,又缓缓移回他眼中,“却没能劈开规矩。所以他穿上了那身铠甲,变成了另一座山,压在了我身上。”
她丢开药瓶,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胸前那片狰狞的疤痕。
“这天条,这佛法,都容不下情,容不下欲,只想把所有东西都变成石头,或者泥塑。”
“我不认命。”
平淡的四个字。
却比殿外震碎天网的雷霆,还要霸道。
两人视线交汇。
一个是不服管教掀翻凌霄宝殿的野猴。
一个是骨子里长满反骨蔑视一切法度的天庭贵女。
两种本该永不相交的彻底叛逆,就在这满地狼藉、血气与药气混杂的内殿中,完成致命的碰撞与共鸣。
博山炉里的香灰彻底燃尽。
油灯的灯芯发出一声微弱的爆裂声。
火光当即暗了下去。
屋外,哮天犬沉闷的呼吸陡然中断,紧接着是一声满是警惕与敌意的低沉咆哮!
就在同一时刻,一道寒凉、熟悉、又极具无上威严的神力波动,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座真君神殿。
是杨戬!
他回来了!
杨婵完全没有理会那足以冰封三界的恐怖神威。
她撑着发麻的膝盖,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去洗脸,任那道暗金色的佛血在雪白脸颊上结成一幅诡异的图腾。
她也没有丢掉那方被他鲜血彻底浸透的云锦帕。
在孙悟空陡然收紧的注视下,杨婵拿起那方已经变得发硬温热的帕子,慢条斯理地,带着执行某种神圣仪式的庄重,将其对折。
他闻到了,那帕子上除了他自己的血腥气,还混杂着杨婵指尖伤口渗出的寒凉仙血。
他那双火眼金睛死死盯着她,看着她每一个动作。
杨婵撩开了自己一尘不染的素白广袖。
但他预想中,她将帕子藏入袖中的动作并未发生。
她做了一个让他心脏都骤停的举动。
在孙悟空爆燃的注视下,杨婵将那块吸满了他本源佛血、已经变得温热发硬的“赃物”,缓慢地、带着亵渎神佛的决绝,塞进了自己层层仙裙下、紧贴着心口的衣襟之内。
隔着层层衣料,那滚烫的“赃物”,正严丝合缝地贴在她心口的位置。
那个位置,正对应着他胸前“佛骨烙印”的所在。
这不是简单的收藏。
这是一种用他的血,在她自己心口,烙下另一个印记的蛮横宣告。
“嗬——”
一声压抑的、困兽护食似的低吼,终于从孙悟空的喉咙深处传出,滚烫粗重。
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一把攥住了杨婵准备收回的皓白手腕!
用力极猛,险些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杨婵吃痛,却没挣扎,只是垂眸,静静地看着他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毛茸茸的大手。
火光摇曳,将两人交握的影子拉得变形而漫长。
面对屋外那足以冰封三界的神力,面对掌心下这具失控的滚烫身躯,杨婵脸上不见半点慌乱。
她非但没有安抚,反而变本加厉。
她反手,用指尖,怀着近乎残忍的意味,在他滚烫粗糙的手背上,用指甲一寸寸地,重重地划过。
驯兽师在给一头即将暴走的凶兽,打上自己的烙印。
大妖攥着她的手当即紧绷,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急什么。”
杨婵的声音在暗下去的大殿内响起,与其说是在质问,不如说是在调情。
“帕子是我的了。”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
“连同它沾上的那些东西,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