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光压到华山上空时，连残存的云气都被逼散了。

李靖退兵退得很快。

十万天兵刚才还气势汹汹，这时全往外撤，生怕慢上一拍就被卷进真君和妖猴的厮杀。

哪吒踩着风火轮悬在远处，抹掉嘴角血迹，盯着场中那两道身影，脸上的不服还没散，手背已经绷紧。

四大天王更干脆，法器收得一个比一个快。

这两位要是真放开了打，旁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华山结界前，碎石铺满了地。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肩头还在渗血。

刚才那一轮围杀吃下的伤不少，暗金战甲裂开十几道口子，胸甲边缘还挂着半块没掉净的甲片。

可大妖站得极稳，半步没让。

杨戬落在对面。

银甲发亮，披风被风掀起，三尖两刃刀斜指地面。

额间天眼未闭，金光顺着眉心往下流，将他的面容映得冷硬。

两人隔着不到十丈。

谁都没先动。

孙悟空偏了偏头，咧开嘴。

杨二郎，清场清得挺快。

怎么，怕旁人瞧见你拿不下俺老孙，面子挂不住？

“你不该回来。”

杨戬盯着孙悟空，声音压得很低。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碎石又崩开一圈。

“俺来不来，轮不到你点头。”

杨戬眼底的怒意猛地涌上来。

三尖两刃刀一下子抬起。

银色刀锋撕开气流，直奔孙悟空咽喉。

太快。

银色刀锋撕开气流时，四周的视野几乎都被那片银芒盖住。

火尖枪嗡然一震，哪吒虎口发麻，方才那点不服，也被这一刀压了下去。

这一刀若冲着自己来，风火轮都未必躲得开。

孙悟空动了。

孙悟空横提金箍棒，棍身迎着刀锋正面撞上去。

铛的一声巨响。

肉眼可见的音浪从撞击点扩散开，将山巅夷为平地，半截山腰的老树被连根拔起，碎石混着尘浪形成一圈高高卷起的风暴墙。

离得近的几名天将被余波掀翻出去，连滚好几圈才停住。

孙悟空脚下陷进地里三寸。

杨戬也没占到便宜，持刀的右臂往下一沉，肩甲边缘裂开一道细缝。

两人一触即分。

孙悟空甩了甩发麻的手腕，眼里的散漫收了个干净。

杨二郎这回是真想杀人。

杨戬不给他缓气的空当，第二刀已经斩了下来。

这一刀不奔脖子，直取心口。

天眼金光同一刻压上来，压住孙悟空周身经脉，要把他的动作锁住。

孙悟空只觉自己被一座无形的神山压住，骨头都像要被压碎。

他没有硬抗，而是顺着那道压力身形一矮，妖气在脚下猛然爆开，整个人贴地滑开半步，金箍棒从下往上悍然挑去。

刀尖擦着胸甲过去。

哗啦一下。

本就裂开的胸甲被挑开一半，露出底下还没彻底愈合的皮肉。

孙悟空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眼胸前，抬眼又笑。

“行啊，真不留手。”

杨戬根本不接话，提刀再进。

银色刀芒一层压一层。

孙悟空起初还拿棍硬挡，挡了十几记后，目光忽然往华山结界那头偏了一瞬。

宝莲灯的青光已经被天眼切断大半。

光幕后头，杨婵正扶着石柱站稳，唇边血线还没擦，目光定定落在这边。

目光落过来，孙悟空心里一紧。

他忽然想起先前在殿里，她说不愿见兄妹相残。

就在这一刻。

杨戬的刀到了。

刀锋直穿左肩。

噗的一声闷响，银刃从前肩透进，带出一大片滚烫血花。

四周静了一瞬，紧接着便响起一片压不住的抽气声。

连踩在风火轮上的身影都轻微地晃了一下。

以那猴子的身手，刚才那一刀就算不硬接，至少也能避开要害。

偏偏大妖忽然慢了半拍，硬是用肉身接下了这一刀。

杨戬握刀的手也僵了一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刀本该落空。

孙悟空闷哼一声，肩上金血直淌，顺着手臂流到指缝，再滴到裂开的石面上。

大妖却没退，反倒抬起右手，一把攥住了刀杆，不让杨戬把刀继续往里送。

杨戬脸色更沉。

“你为什么不躲？”

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脸上不见痛色，只剩硬撑到底的狠劲。

他每一次呼吸，都将涌到喉头的血腥气硬生生咽回去，烫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左肩被刀穿着，那阵钻心的疼一阵猛过一阵。

可大妖偏还笑得出来。

“杨二郎，你这刀，比刚才慢了半分。”

“怎么，天眼瞧见俺老孙的五脏六腑，怕一刀捅穿了，不好跟你妹子交代？”

这话不大。

却直扎进杨戬耳中，让他头皮发麻。

哪吒最先骂出声。

真是疯了。

不是打不过。

是明明能一棒砸翻局面，偏要站着不动，看对方怎么出手，再用话把人逼乱！

杨戬额间天眼猛地一颤，金光更盛。

“你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让我退？”

他的声音里多了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

孙悟空握着刀杆，另一只手却没有立刻去抓金箍棒，只是把那根乌铁神兵往身后压了半寸。

那意思太明白了。

棍还在，杀招也在，可他不准备用。

这不是温柔。

这比正面还手更伤人。

是用他自己的妹妹，来铸成一把伤不了孙悟空，却能一点点割开他杨戬的软刀子！

孙悟空抬起脸，沾血的嘴角往上一扯。

“俺没那闲工夫。”

“只是不想让她哭。”

这句话，让杨戬那层冷硬终于裂开了。

那不是怒，更像一阵被荒谬逼出来的悲凉。

他猛地想起了桃山之下，被天兵围困的母亲。

想起了这些年，自己以“保护”为名，亲手为妹妹打造的华山囚笼。

他以为自己背负了一切，却发现，眼前这个他最瞧不上的妖猴，用一种他最不屑的方式，比他更懂“守护”。

就在这片刻迟滞里，结界后头的杨婵终于撑不住，往前踏了一步。

宝莲灯残存的青光在她指尖聚了又散。

她想冲出来。

孙悟空余光扫见了，瞳孔猛地收紧。

他竟不顾插在肩上的刀，反手抓住刀身硬生生往外一推。

借着这一下反震，杨戬被逼得退开半步，连刀锋都偏了一寸。

左肩的伤口被二次撕裂，鲜血一下涌了出来。

可大妖连看都不看一眼，只顾着冲结界那头低喝。

别过来！

杨婵脚步一顿，指尖却攥得发白。

杨戬看着这一幕，心口那阵乱意绞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本该趁此机会乘胜追击，把这只猴子彻底钉死在华山前。

可三尖两刃刀重若万钧，他竟有些抬不起来。

孙悟空已经重新站稳。

大妖右手垂着，左肩那道贯穿伤看着骇人，战甲上全是血。

忽然，他胸口贴身的位置亮起一点暖光。

那光只闪了一下。

杨戬的眼却立刻沉了。

瑶姬的护心玉佩。

那东西当年一直贴在杨婵身上，如今竟在孙悟空心口。

这一幕，比任何解释都更刺眼。

不是一句偏袒。

是把命都押过去了。

远处李靖眉头直皱，心里已经开始发慌。

杨戬要是真被这局面拖住，十万天兵这次围山就彻底成了笑话。

华山上空，乌云越压越低。

雷声在云层深处接连滚过。

杨戬缓缓吐出一口气，握刀的五指重新收紧。

孙悟空看着他，慢慢把被刀锋压弯的脊背重新挺直。

来。

杨戬眼底那点迟疑被彻底压下，只剩冰冷和决绝，脚下银光迸开，整个人再度逼近。

三尖两刃刀这一回走得更狠。

刀势没有半点花巧，就是奔着把人劈开去。

孙悟空没拿棍。

他甚至连格挡都没做足，只在最后关头侧了侧身，避开头颈，把半边身子硬送上去。

刀锋斜斜劈进肩背。

金血飞溅。

孙悟空胸膛猛地一震，喉咙里的血直冲上来，又被他硬咽了回去。

大妖被这一刀劈得踉跄半步，却借着这股力道，反而离杨戬更近了些。

他没看杨婵，一双火眼金睛紧盯着杨戬，像要看进他的魂里。

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只有面前的杨戬能听见。

“你看见没？”

“你每砍俺一刀，她心上也跟着挨一刀。”

“杨戬，你以为你是在执行天条……”

孙悟空的话里尽是讥刺。

“其实，你跟当年劈开桃山的天兵，又有什么区别？”

嗡—— 三尖两刃刀剧烈颤抖，杨戬握刀的手虎口当即迸出鲜血，刀锋生生停在孙悟空脊骨前三分，再难寸进！

也就在这一刻，头顶暗雷轰鸣，一座巨大的金塔虚影突兀地越过两人，直直砸向后方的华山结界。

“找死！”

上一瞬还在任人宰割的大妖，眼里猛地腾起骇人的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