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的话在殿内回荡,字字如钝刀,割在她的心上。
杨婵坐在案台后没有动。
她手中那截孔明灯的竹骨残骸,被指尖捏得咯咯作响。
焦黑的锐利边缘嵌进皮肉,刺痛传来,她却恍若未觉。
杨戬从圣母像前收回视线,终于把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妹妹身上。
杨婵能感受到那视线的重量。
里面没有兄长该有的温度。
只有审判。
“说吧。”
杨戬握刀的手垂在身侧,刀尖朝下,在地砖上拖出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只猴子来过几次。你们私通了多久。从实招来,我尚可保你留一个体面。”
私通。
这两个字化作毒针,从亲哥哥的嘴里吐出,刺入杨婵的耳膜。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竹骨残骸,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
动作很慢。
慢得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去压制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兄长今夜是以司法天神的身份来审我,还是以杨家长兄的身份来教训我?”
杨婵抬起眼。
那双眸子,平静得可怕。
杨婵看到,兄长的眉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眼中的错愕是那样明显,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应对哭闹与求饶的说辞,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平静堵在了喉咙里。
冷静。
清醒。
甚至有俯视的意味。
“有何区别。”
杨戬冷声道,“无论哪个身份,结果都一样。你犯了天条,动了凡心,与妖物私相授受。这桩桩件件,哪一条不够把你押上诛仙台。”
“那就押。”
杨婵站起身。
她身后的紫檀木椅,被推得向后滑出半尺。
椅腿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
“兄长既然查到了铁证,何必还跟我废话。直接拿出你的三尖两刃刀,把我绑了送上凌霄宝殿,让玉帝亲自定夺便是。”
杨婵走出案台,大步迈向杨戬。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素白的仙裙在昏暗的殿内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她走到杨戬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下。
两人对峙。
烛火在他们之间摇曳,将各自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一个挺拔如枪,一个笔直如剑。
“但在你动手之前,我有一样东西要给兄长过目。”
杨婵抬起右手。
宽大的广袖向下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到近乎透明的小臂。
她的指尖捏着一枚半透明的玉简。
那玉简通体泛着柔和的清光,边缘处甚至还残留着微弱的金色妖血痕迹。
透过那层柔和的清光,杨婵清晰地看到,兄长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种材质。
这不是凡间的玉石,也不是天庭仙官常用的通讯法器。
这种质地的玉料,三界之中只有一个地方出产。
兜率宫。
杨婵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将玉简高高举过头顶,指尖注入一缕本源灵力。
玉简被激活时,整个圣母宫的空气都停滞了。
柔和的紫金色光芒从玉简内部喷涌而出,在杨婵头顶的虚空中迅速凝结成八个硕大的金色符文。
每一个符文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
那是太上老君独有的道纹篆刻法。
三界之中,没有任何人能够伪造这种笔迹。
八个金字悬浮在半空,将整个殿堂照得通明。
非缘非劫,是为变数。
杨婵看到,杨戬的呼吸停滞了。
她看到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八个字上。
她看到他的瞳孔,在金光的映照下,剧烈地收缩、放大,再收缩,再放大。
她看到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那不是愤怒。
杨婵想。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类似神像从内部开始崩裂的痛苦,一种源于信仰被连根拔起的剧烈痉挛。
“这……这不可能……”
杨戬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破碎的裂痕。
太上老君。
三清之首。
天庭一切法度的制定者与最高解释者。
他亲笔写下的判词,其效力凌驾于玉帝的圣旨之上。
这八个字的意思再明确不过:孙悟空与杨婵之间发生的一切,不是孽缘,不是劫数,而是天道自身演化出的不可抗变数。
天道变数,不受天条管辖。
杨戬赖以为生的整套逻辑体系,在这八个金字面前,彻底坍塌。
他这些年来所有的监控、囚禁、追杀、威胁,所有以天条为名义施加在妹妹身上的枷锁,在道祖的判词面前,全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不,比笑话更可悲。
变成了逆天而行。
杨婵看着兄长苍白到失去血色的面孔,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拧了一下。
但她没有停。
她不能停。
“兄长。”
杨婵的声音锐利如刃,“你口口声声说维护天条,维护秩序。那我问你,太上老君的天机批文算不算天条?道祖的判定算不算秩序?”
杨戬的喉结猛烈滚动,嘴唇张了张,发不出任何声音。
杨婵向前迈出一步。
“你说孙悟空是妖物,不配靠近我。可天道亲口说了,他是变数。变数归变数管,不归你管。”
又一步。
“你说母亲的下场是前车之鉴。可母亲当年,有谁替她拿到过这样一份护身符?”
这句话化作一根烧红的铁签,狠狠捅进了杨戬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杨戬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握刀的手臂开始剧烈颤抖。
三尖两刃刀的刀尖在地砖上划出一串杂乱无章的刮痕,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你……你这是在拿道祖的名头来压我……”
杨戬的声音沙哑到难以辨认,“你以为一块玉简就能改变什么?天条就是天条!犯了就是犯了!道祖的话再大,也大不过铁律!”
“那兄长不妨试试。”
杨婵将玉简向前递出半寸,语气骤然降至冰点。
“拿着这块玉简去凌霄宝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告诉玉帝,告诉王母,告诉所有执法的天将:你杨戬要推翻太上老君的天机判定。你要以一己之力,否定道祖对天道变数的最高解释权。”
杨婵的视线直直刺入杨戬的眼底。
“看看到时候,被押上诛仙台的人,究竟是我,还是你。”
殿内彻底无声。
那八个悬浮在半空的金色大字依然在缓缓旋转,紫金色的光芒温柔却霸道地笼罩着整个空间。
杨戬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过的石像。
他的天眼在额间疯狂跳动,金色的裂纹时隐时现,那是神力与情绪双重失控的征兆。
他想反驳。
他想摔碎那块该死的玉简。
他想告诉杨婵,无论什么天机批文,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那只猴子会害死她。
正如那个凡人害死了他们的母亲。
但他张了三次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因为他心里清楚。
杨婵说得对。
只要这块玉简存在一天,他就无法在天庭的法律框架内动杨婵一根毫毛。
因为道祖的判定就是最高法则。
挑战道祖,等同于挑战天道本身。
他做不到。
没有人做得到。
一口浓稠的淤血涌了上来。
杨戬死死咬住牙关,不肯让那口血在妹妹面前喷出来。
他拼命吞咽。
喉结剧烈滚动,终于将上涌的血气强压了回去。
但杨婵看到,一缕刺目的血丝,从他紧闭的眼角渗了出来。
她明白,那是天眼承载不住内心剧烈冲突的反噬,更是他坚守千年的道心,在此时崩塌碎裂的具象。
“好。”
杨戬吐出一个字。
这个字干涩、空洞,像是从一具已经死去的躯壳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好一个天命变数。”
杨戬收起三尖两刃刀。
刀身消失时,他整个人的气势好似被抽走了脊梁骨,肩膀塌了下去。
他转过身,背对着杨婵。
宽阔的脊背在银色铠甲的包裹下异常僵硬。
“我倒要看看,那只猴子的变数,到底能护你到几时。”
杨戬迈出殿门。
没有回头。
脚步声一下比一下迟缓,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碎自己亲手铺就的信仰。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风声被隔绝。
光影被切断。
杨婵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手中的玉简还在散发着微弱的余晖。
她维持着那副冷厉决绝的姿态,一动不动,直到兄长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华山结界之外。
确认杨戬走远后,杨婵攥着玉简的手指骤然松开。
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寒凉的地上。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不是害怕。
是用尽全部力气维持了太久的强撑,在此时彻底崩塌。
她低下头,额发散落在脸颊两侧,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只有一声声急促、压抑,又带着细微哽咽的呼吸,在空旷的殿堂里,无助地回荡。
她刚才每一句话都犹如在用刀剜自己的肉。
那是她的亲哥哥。
从小把她背在肩头看天庭烟火的亲哥哥。
为了救她劈开桃山的亲哥哥。
她亲手把最锋利的刀捅进了他的心脏。
但她不后悔。
杨婵抬起手背,狠狠擦掉眼角渗出的湿意,将玉简重新塞回袖中。
她的视线落在案台上那个被障眼法遮蔽的青瓷花盆上。
同心枝还在。
白花还开着。
她刚要伸手触碰,同心枝上的白花突然剧烈摇曳起来,花瓣边缘浮现出焦黑,犹如正被无形之火灼烧。
紧接着,孙悟空焦急到濒临失控的嘶吼,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杨婵!杨婵你说话!你到底怎么了!俺看到华山那边的阵法全变了,是不是杨戬那混蛋动手了!你等着,俺这就——”
“别来。”
杨婵打断了他。
“你的玉简很管用。他走了。我没事。”
同心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
孙悟空的呼吸声粗重如受了伤的野兽,隔着千万里都能听出他正在拼命压制冲破一切来到她身边的疯狂冲动。
“……真没事?”
大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跟他那副凶神恶煞的皮囊完全不匹配。
杨婵闭上眼睛。
“我没事。”
她微微牵动唇角,露出一个极浅极苦的笑。
“你那串糖葫芦,我还剩两颗没吃完。”
